王磊媽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摔,橘子皮在玻璃面上打了個旋兒,停在果盤邊上。她眼睛瞪著王磊爸,嗓門拔起來“大過年的,你提那個狐狸精幹什麼?啊?那個騷貨,那個不要臉的騷女人,提她幹嘛?一提她我這一肚子氣就往上頂!好好的一個家,就讓她給拆散了,你還有臉提?你那個嘴是不是擱在褲腰帶上,逮著什麼騷的臭的都往外突嚕?”
王磊爸被這一頓嗆,茶杯端在手裡,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縮了縮脖子,眼珠子在王磊媽和王磊之間彈了兩個來回,最後落在茶杯裡那兩片打轉的茶葉上,那兩片茶葉在杯底轉來轉去,像兩個找不到出口的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也是他自己。一個想說話,一個不敢說。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我就隨口一問……我、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個屁!”王磊媽拿手指頭隔著茶几朝他那邊戳,“你那點花花腸子當我不知道?你那眼珠子一聽見‘曼麗’倆字,比看見親閨女還亮!你是不是也想學你兒子,在外面找個小的?啊?你是不是也想嚐嚐鮮?”
王磊爸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羊絨開衫上。他趕緊低頭去擦,嘴裡含含糊糊:“胡、胡說什麼呢……我都這把年紀了……我、我就是關心關心小磊……”
“關心?你是關心他還是關心他那個小情人?”王磊媽冷笑一聲,“我告訴你王德貴,你那些破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別蹬鼻子上臉。你那個眼睛,看見個母的就往人家身上粘,你以為我不知道?上次那個賣保險的,上回那個打麻將的,還有前年那個——我都不稀得說!”
王磊窩在沙發角落裡,黑色高領毛衣的領子被他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手指頭在手機按鍵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螢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
王磊心裡那團火,“騰”地一下就竄起來了。他爸什麼意思?他想幹什麼?他是不是也想……他是不是也想嚐嚐?曼麗……曼麗是那種女人嗎?她當初跟他在一起,是圖他這個人。他爸算什麼東西?一個糟老頭子,渾身老年斑,走路都打晃,現在還想——
王磊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使勁攥著手機。他看著他爸縮在沙發裡的樣子,突然想起小時候,他爸騎腳踏車帶他,他坐在前樑上,覺得他爸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父親是兒子最早的英雄,也是兒子最後的反面教材。等到兒子發現父親身上的毛病自己也有的時候,父親已經老了,兒子已經來不及改了。
可他現在看著他爸,只覺得噁心。 他想把手機摔了。他想站起來,指著他爸的鼻子問他: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也想睡她?你是不是覺得你兒子找的女人,你都想嚐嚐?你還是個人嗎?
可他什麼都沒說。他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像吞了只活刺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只能低著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還沒發出去的字——“晚上有空嗎?想你了。”他拇指懸在傳送鍵上,遲遲沒按下去。
王強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動作很慢,很穩,站起來的時候,拖鞋踩在地板上也沒聲。他彎腰把茶几上的車釐子拎起來,一箱一箱拎到門口,放下,碼整齊。然後他轉身,走到衣架邊上,把他的大紅色羽絨服取下來,慢慢穿上。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頭弄了兩下,拉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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