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疤若有所思,模仿著忘憂的動作嘗試了幾下,果然順手許多。他衝手下吼道:“都他媽看啥?照姑娘說的做!”
接下來的日子,忘憂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這片荒坡上。她不僅教他們如何用力,更教他們為何要這麼做。她抓起一把土,講解不同土質的特性;她指出向陽和背陰處的區別,安排種植不同的耐旱作物;她甚至教他們如何根據星辰月亮的位置判斷天氣變化,安排農時。
偶爾有流寇舊習難改,偷奸耍滑或與村民發生口角,忘憂處理起來也毫不拖泥帶水。一次,一個綽號“禿鷲”的流寇故意將糞肥潑到村民李老四身上,引發爭執。忘憂聞訊趕來,目光冷冷掃過“禿鷲”。
“覺得挑糞委屈了?”她聲音不高,卻讓“禿鷲”打了個寒顫,“糞肥臭,卻能長出救命的糧食。刀兵利,卻只會帶來死亡和飢餓。選哪條路,你自己定。若選前者,向李叔道歉,糞坑由你清理三日。若選後者,現在就可以離開河西村,永不回頭。”
“禿鷲”在忘憂平靜的注視下,冷汗涔涔,最終耷拉著腦袋向李老四道了歉,乖乖去清理糞坑。自此,再無人敢輕易生事。
與此同時,忘憂對村內的農耕最佳化也並未放鬆。她指導村民們在已開墾的田地裡試行簡單的輪作套種,豆薯固氮,滋養相鄰的粟米;她改進了耬車的下種口,使播種更均勻;她甚至利用收集來的廢舊鐵片和木料,製作了幾把輕便省力的手搖式風車,用於穀物收穫後的揚場去雜。
變化是肉眼可見的。那片曾經的荒坡,在流寇們(如今或許該稱為“新村民”)的汗水中,漸漸露出了肥沃的土層,引來的渠水歡快地流淌其間,播下的種子也已冒出新綠。村內的田地更是生機勃勃,作物長勢明顯優於往年。
更令人驚喜的是,村民與新村民之間的關係也在悄然融化。一起流汗勞作,一起分享忘憂指導下製作出的、雖然粗糙卻能果腹的飯食,偶爾交流幾句農耕心得,曾經的隔閡與敵意,在共同的生存目標下慢慢消解。王大山甚至開始教幾個手腳麻利的“新村民”如何維護水車。
王老五被拘禁在村中一間空屋中,由專人看管。起初他還叫罵不休,但當看到窗外那片荒坡在自己曾經鄙視的“流寇”手中變成良田,看到村莊日益顯現的活力,他漸漸沉默下來,臉上是複雜的悔恨與茫然。
一日勞作間隙,黑石疤坐在田埂上,看著綠油油的莊稼,忍不住對身旁的忘憂說:“忘憂姑娘,說實話,剛開始老子……我真不信這地能種出東西來。現在……現在看著這些苗,心裡頭居然有點……得勁。”他粗糙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靦腆的神情。
忘憂微微一笑,遞給他一碗清水:“土地最是公平,你予它汗水,它報以生機。比刀頭舔血,踏實得多。”
黑石疤重重地點了點頭,仰頭將水一飲而盡。
夜幕降臨,忘憂站在村頭的水車旁,看著月光下靜謐的村莊和遠處坡地上新墾的田園。晚風拂過,帶來禾苗的清香。身體依舊能感受到持續的消耗,但看著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生機與希望,一種深沉的平靜感油然而生。她所做的,不過是播下種子,引導方向,而真正的生命力,來自於這片土地和其上願意努力生存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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