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彷彿赤腳站在一條奔騰咆哮、由億萬意識匯成的、渾濁不堪、充滿碎片化記憶和情感的意識洪流河邊，努力維持著自我意識的完整性，不被那混亂、原始、強大的集體潛意識力量徹底裹挾吞噬。她周圍的環境隨著她情緒的波動和外部意識流的衝擊而不斷扭曲變化：時而是一片開滿發光花朵、瀰漫著安寧氣息的靜謐草原，微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歌聲；時而又變成由無數破碎螢幕、扭曲金屬、斷裂程式碼和喧囂廣告牌構成的數碼廢墟，資料流像汙水一樣在腳下蔓延；時而又是深海中巨大而沉默的古沉船，船艙裡迴盪著無人傾聽的呼喊和古老鐘錶的滴答聲；時而則置身於喧鬧無比的全球菜市場，各種語言的叫賣聲、氣味、色彩混雜在一起，令人頭暈目眩。

“林遠？林遠？能聽到嗎？我還清醒！錨點還在！”她集中全部精神，在腦海深處構建出林遠的形象和通訊頻率，強烈地呼喚。這是事先與林遠團隊約定的、基於最新腦波同步技術的緊急聯絡方式，但在如此龐大混亂、干擾極強的全球性夢境場中，能否生效完全是未知數，更像是一種信念的賭博。她的呼喚如同投入咆哮大海的一顆小石子，瞬間被浪潮吞沒。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其間她的意識幾乎被幾次巨大的情感浪潮衝散，自我認知像訊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一樣閃爍不定。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像是來自遙遠星系邊緣、又像是穿過厚重電磁干擾層的意念，終於艱難地穿透混沌，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如同風中殘燭：“雲心-維持住-你的意識錨點-是關鍵節點-夢境遵循-情感強度法則-和-非歐幾里得-幾何-邏輯無效-用意象-情感引導-而非-命令-尋找-共鳴點-我們-盡力-維持-現實-基底-能量讀數-極不穩定”聲音（如果那能稱為聲音的話）帶著明顯的雜音和扭曲，彷彿隨時會中斷。

林遠和他麾下少數核心團隊成員（大多是意志極其堅韌如鋼鐵，或天生對精神影響有特殊抗性，甚至少數自稱有“某些信仰庇護”的人），在現實世界中僥倖沒有立刻沉睡。他們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預先準備的高效神經興奮劑、非傳統的深層冥想技巧，甚至一些未經測試的電磁防護裝置，勉強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清醒。他們掙扎著利用殘存的、尚未完全被全球夢境場效應癱瘓的衛星鏈路、地下光纜和超級計算機，艱難地監測著全球數十億人近乎一致的生命體徵（平穩但異常）和那籠罩全球的、異常強大且複雜的腦波共鳴場，試圖用最快的速度理解這片夢境“新大陸”的基本規則。他們遠端分析著海量資料，試圖找到夢境結構的規律、能量流動的節點，並透過微弱的定向腦波訊號發射裝置，冒著裝置過載燒燬的風險，給予雲心一些關鍵的、基於理性分析的指引。現實世界也已一片混亂，交通徹底癱瘓，城市功能停擺，但維持生命的基礎設施（如電網、供水系統、網路骨幹網）大多還在自動化執行。軍隊和緊急事態部門接管了關鍵設施，試圖維持秩序，但面對全球範圍內沉睡的民眾，他們能做的也非常有限，更多的是防止發生現實中的二次災難（如火災、核電站事故）。社會功能則基本陷入停滯，人類文明彷彿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機器還在慣性運轉。林遠的額頭佈滿汗珠，眼中佈滿血絲，緊盯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和全球態勢圖，他知道，解決問題的鑰匙，很可能不在現實世界，而在那片無人能夠完全理解的夢境深淵之中，而云心是他們唯一能投射進去的探針和希望。

董教授在夢裡見到了他畢生研究的所有氣象奇觀以最狂暴、最壯觀、最超現實的方式同時上演——超級單體雷暴像漆黑的、怒吼的巨塔貫穿天地，內部閃電如同金色的巨蟒翻滾，雷聲卻化作了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激昂樂章；恐怖的漏斗雲如同巨人的扭曲手指般從墨綠色的雲層中垂下，攫取著大地，將房屋和樹木像玩具一樣拋向空中，卻又在落地前變成紛飛的紙鶴；絢爛的極光如同彩色液態寶石匯成的瀑布從天穹裂縫中傾瀉而下，無聲地淹沒一切，所到之處萬物都染上夢幻的色彩；飛舞的球狀閃電像調皮又致命的精靈，拖著熾熱的尾跡在他耳邊呼嘯而過，留下臭氧的味道，時而組合成複雜的數學公式，時而又炸裂成一片笑聲——所有這些毀滅性的美景，全都壓縮在他周圍不到一百米的範圍內，壯麗得超出任何想象，卻也把他這位理論上的權威嚇得魂飛魄散，學術風度蕩然無存。他抱著頭，在一片由他自己那些寫滿公式的論文手稿變成的、粘稠的、散發著墨水味的沼澤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鼠竄，眼鏡歪斜，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這不科學！”“雷諾數不對！”“熵增定律失效了！”“我的模型全完了！”。最後他連滾帶爬地躲進了一個由他自己潛意識構建的、堆滿了泛黃古籍、搖晃的資料伺服器和不斷漏雨的書籍的狹小書房裡，瑟瑟發抖，對著一個同樣在發抖的、由他最得意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構成的幻影抱怨：“這讓我以後怎麼教學生？！這世界不講道理了！”方程幻影扭曲了一下，變成一個嘲諷的笑臉。

阿雅則在這場前所未有的全球性意識危機中，找到了如魚得水、甚至可以說是天賦使命的感覺。她那擅長程式設計、邏輯架構、模式識別和資訊加密的大腦，在這片混沌的、由純粹意識和非線性邏輯構成的夢境中，找到了新的、更加直接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