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硯池凍裂的清晨
臘月初十的清晨,榮國府的角門剛開了條縫,凜冽的寒風就卷著雪沫子灌了進來,像無數細針紮在人臉上。賈寶玉的書房裡,琉璃燈的光暈被凍得有些發僵,案頭的硯臺結了層薄冰,狼毫筆擱在上面,筆尖凝著點墨漬,凍成了青黑色。
他呵了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伸手去摸硯臺——指尖剛碰上石面就猛地縮了回來,冰碴子刺得皮膚生疼。旁邊的炭盆早就熄了,昨夜熬到後半夜,連添炭的小廝都睡沉了。
“吱呀”一聲,窗欞被推開半扇,黛玉披著件猩猩氈的披風,手裡捧著個銅手爐,鬢角沾著點雪粒,像落了片碎星子。“又忘了添炭?”她把滾燙的手爐塞進寶玉懷裡,指尖觸到他的手腕,涼得像塊冰,“周大人說院試要考‘策論時務’,也不能熬到天明啊。”
寶玉把臉埋在手爐上,暖得鼻尖都冒了汗,抬眼時看見黛玉正用小銀鏟往炭盆裡添新炭,火光映得她臉頰泛紅。“你怎麼來了?這時候瀟湘館的丫頭們該還沒起呢。”
“聽見你書房的燈亮了整夜,”黛玉用火箸撥了撥炭,火星子噼啪跳起來,“紫鵑說你案頭的硯臺總結冰,我讓人把書房的暖爐挪了個近的。”她指了指案邊新擺的鎏金暖爐,爐身刻著纏枝蓮紋,是賈母賞的舊物,此刻正散發著溫吞的熱氣。
寶玉這才發現,硯臺旁邊多了塊厚厚的羊毛氈,氈子上放著個青玉筆洗,裡面的水冒著細煙——原來是黛玉讓人換了溫水。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汁在紙上暈開時順滑得很,不像剛才那樣滯澀。
“李東陽的批註看到哪了?”黛玉湊過來看他的卷子,見上面寫著“洪武禮制與本朝實務的異同”,眉頭微蹙,“這裡引用《大明集禮》時,得註明是‘永樂年間增補版’,李大人最看重版本考據。”
寶玉趕緊翻出夾在書裡的便籤,上面是黛玉前幾日抄的版本對照表,蠅頭小楷寫得整整齊齊,在“永樂增補”幾個字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墨圈。他忽然想起昨夜柳硯送來的院試真題,其中一道“論禮制沿革”,正需要這處細節來佐證。
“還是林妹妹心細。”他提筆添上批註,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對了,昨日讓你查的‘成化年間賑災策論’,有眉目嗎?”
黛玉從袖袋裡掏出個藍布包,解開後露出幾本抄本:“這是林姑父當年在戶部任職時抄的,裡面有成化八年的《救荒活民書》,你看這段‘以工代賑’的主張,和周大人說的‘實務策論要切中時弊’正好對上了。”
炭火漸漸旺起來,書房裡的冰碴子化成水珠,順著窗欞往下淌。寶玉看著黛玉低頭圈畫的側臉,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信裡寫的“殘冬硯底霜,不及伴讀暖”,心口像被炭火烘著似的,暖得發脹。
二、家學裡的寒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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