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垂花門,見柳硯揹著考籃等在那裡,眼睛熬得通紅,手裡還攥著個油紙包:“給,我娘做的芝麻餅,填肚子。”他把餅塞給寶玉,又壓低聲音,“李大人今早進貢院時,我見他跟張御史說‘今年策論要重實務’,你記著多寫具體法子,少發議論。”
寶玉心裡一暖,把餅揣進懷裡:“謝了,回頭請你吃酒。”
貢院外早已排起長隊,考生們都穿著青布襴衫,手裡攥著考籃,臉上是跟他一樣的緊張。有個穿舊布衫的書生正蹲在牆根背《論語》,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還有個勳貴子弟被僕從圍著,正不耐煩地甩著袖子,嫌太陽太曬。
寶玉找了個僻靜處站定,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寶二爺!”回頭見是茗煙,跑得滿頭大汗,手裡舉著個錦盒,“林姑娘讓我送來的,說讓您進考場前再看。”
開啟錦盒,裡面是塊雕著“靜”字的玉佩,底下壓著張紙條,還是黛玉那娟秀的字:“心定則筆定,筆定則文定。”寶玉把玉佩系在腰間,冰涼的玉貼著皮膚,倒真讓怦怦直跳的心穩了些。
辰時三刻,貢院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考生們排著隊往裡走,手裡的考籃磕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寶玉隨著人流往前走,過安檢時,兵卒翻出他考籃裡的蓮子羹,皺了皺眉:“這不能帶。”
寶玉正想解釋,旁邊的柳硯趕緊打圓場:“官爺通融下,他胃弱,空著肚子寫不了字。”兵卒瞪了他們一眼,終究還是放行了。
號房比他想象的還小,勉強能放下一張桌、一把椅,牆上黴斑點點,角落裡堆著往屆考生留下的廢紙。寶玉放下考籃,先擦了擦桌子,又用布帕蘸著帶來的清水擦了擦椅子,這才坐下。對面號房的考生已經開始磨墨,墨條在硯臺裡“沙沙”作響,像春蠶在啃桑葉。
午時整,監考官的梆子聲響起,試卷傳了下來。寶玉深吸一口氣,先看題目:《論漕運與民生》《君子務本論》《詩經·小雅》釋義。前兩題都是他昨晚重點準備的,心裡頓時鬆了半截。
他先在草稿上列提綱:漕運一題,分“利在通南北”“弊在官吏貪”“策在嚴監察”三段;君子務本,則引孔子“孝悌為仁之本”,再結合孟子“民為貴”,最後落到“士者當以民生為本”。寫著寫著,忽然想起黛玉說的“策論如栽花,根要深,葉要茂”,便在“嚴監察”里加了條“設漕運密報司,由寒門書生任職,不受地方官轄制”——這是他從林如海筆記裡看來的法子,當時只覺得新奇,此刻寫在捲上,竟覺得格外紮實。
日頭偏西時,第一遍草稿寫完了。寶玉放下筆,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從考籃裡拿出芝麻餅。餅已經涼了,嚼在嘴裡有點幹,他卻吃得很慢——柳硯孃的手藝,帶著點菸火氣,像極了此刻心裡的踏實。
忽然聽見隔壁號房傳來壓抑的哭聲,想來是有考生答不上來。寶玉想起自己剛穿來時,對著《四書》抓耳撓腮的樣子,那時總覺得這些古文晦澀難懂,是黛玉一句句講“孔子說‘仁’,不是空泛的好,是要實實在在待人”,才讓他慢慢入了門。
他重新拿起筆,開始謄寫正卷。筆尖在紙上游走,心裡卻在想,等考完了,一定要拉著黛玉去城外的桃花林走走。她總說“春歸無覓處”,其實只要心裡有光,哪裡不是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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