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過了長江,窗外的綠色就開始褪了。
陸子謙靠在鋪位上,看著那些南方的稻田、竹林、水塘一點一點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灰黃色的平原、乾涸的河床、光禿禿的樹枝。已經是三月了,東北的春天還沒來。南方的木棉開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紅掛在光禿禿的枝頭,像一盞盞沒有點亮的燈籠。爬山藤坐在對面鋪位上,從上車到現在,將近兩天,他沒怎麼說過話,也沒怎麼睡過,大部分時間就那樣靠在那兒,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旁邊鋪位的老頭找他聊天,問他是哪兒的人,他說了句“山裡的”,老頭以為他不愛搭理,就不再問了。
陸子謙把雲秀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是在廣州上車前收到的,郵戳是哈爾濱,日期是三天前。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哥,店裡的燻雞賣完了。紅腸也快沒了。你再不回來,招牌就要摘了。”句號,不是感嘆號。雲秀寫字從來不加感嘆號,天塌下來也是句號。他把信摺好,收進口袋,和那兩枚銅哨子、兩枚玉扣放在一起,胸口那個位置已經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窩剛出殼的小雞。
火車在瀋陽站停了十二分鐘。站臺上有人推著小車賣茶蛋和煎餅果子,熱氣騰騰的,香氣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混著煤炭燃燒的氣味,像一把鈍刀子,在鼻腔裡來回地拉。爬山藤忽然站起來,從鋪位下面抽出那個帆布包,拉開拉鍊,在裡面翻了幾翻,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
“莫姐讓帶的,路上吃。”
陸子謙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四隻叉燒包,已經涼了,油脂滲進紙裡,留下一片半透明的印子。他拿起一隻,咬了一口,皮有點硬了,餡也涼了,但那種甜鹹交織的味道還在。他從廣州一路帶到瀋陽,從春天帶到冬天,從南帶到北。
他把剩下的三隻叉燒包包好,塞回包裡。捨不得吃了。
火車過了瀋陽,乘客明顯多了起來。扛著大包小包的、抱著孩子的、舉著雞籠子的,擠滿了過道。有人沒買到坐票,就蹲在車廂連線處,鋪一張報紙,靠著牆打盹。一箇中年婦女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他們鋪位旁邊,嬰兒在哭,女人的臉漲得通紅,哄不好,急得滿頭是汗。爬山藤站起來,把鋪位讓給她。女人愣了一下,連忙道謝,抱著孩子坐下,一邊搖一邊拍,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哼哼唧唧的嗚咽。
爬山藤站在過道里,靠著窗戶,沒有表情。
陸子謙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半個鋪位。爬山藤沒有坐下,只是靠在窗邊,把頭抵在玻璃上,閉上了眼睛。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他的呼吸在上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跡。
天色暗下來。車廂裡開了燈,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有人在吃泡麵,有人在打牌,有人靠著行李睡著了,嘴巴張著,發出輕微的鼾聲。陸子謙躺在鋪位上,看著上鋪的床板,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紀,也像月亮池底的裂紋。
車在黑暗中穿行。偶爾經過一個小站,站臺上孤零零地立著一盞燈,燈光在車窗上一閃而過。他想起天露山頂那個夜晚,月亮從升起到落下,他站在池子中央,把鑰匙插進大地的鎖孔。那個時候他不怕,現在也不怕,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空,像身體裡被挖走了一塊,剩下的部分還沒有來得及長攏,風吹過去,呼呼地響。
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沒有門,沒有鑰匙,沒有渡邊雄。只有一條街,中央大街,麵包石路面在陽光下泛著青光。他站在“松江春”的門口,店門關著,捲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一張紙,寫著“暫停營業”。他伸手去揭那張紙,怎麼也揭不下來,手指摳破了,紙還粘在那兒。他急了,用指甲刮,用拳頭敲,捲簾門哐哐地響,裡面沒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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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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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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