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安慶元年)五月底,蜀地的暑氣已漫過江岸,順著岷江水汽裹著熱浪撲向成都城。街頭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能灼得鞋底發焦,可往來行人卻不見半分頹靡——挑著新收蠶繭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布莊前掛著的圓領窄袖漢式長衫隨風擺動,剃頭匠的挑子旁圍滿了人,鋥亮的剃刀刮過頭皮的“嗤啦”聲裡,夾雜著孩童追鬧的笑鬧,還有黑衣衛緹騎腰間銅鈴的輕響,清脆卻不逼人。
這是餘盛鐵腕鎮壓士紳叛亂後的第三個月。
自“限田千畝”令下,蜀地計程車紳大族曾如被捅翻的馬蜂窩,川南的自貢鹽商糾集家丁圍攻鹽場公署,川東的遂寧鄉紳勾結夔州殘清暗通款曲,川北甚至冒出個“白蓮聖女”,裹著紅布跳神,說要“清君側、驅短毛”,可這些亂局,終究抵不過安慶軍的刀槍。黑衣衛的密探撒在各州府的茶館、客棧、碼頭,但凡有異動,不等星火燎原,守備營的長槍兵便已圍了門;那些敢抗命的大族,田產被抄、宅院被封,上千顆人頭落地後,蜀地的空氣裡終於少了些陰私算計,多了些實打實的安穩。
成都府衙的後院閣樓上,徐鴻福正捧著各地呈報的清冊,指尖劃過紙面,墨字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大都督,截至五月二十,全川已清丈土地八千餘萬畝,其中追繳逾限田產一千八百餘萬畝,無償分予無地農戶的一千二百萬畝已盡數登記造冊,川北的佃戶們領了地契,都在地裡插了‘安慶官田’的木牌,連夜趕著翻地呢。”
餘盛坐在竹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剛鑄好的“安慶元年”銀元,冰涼的銀質貼著掌心,紋路里的嘉禾圖案硌著指腹。他抬眼看向閣樓外,能瞧見街上百姓的短髮——有的剃得精光,有的留著寸許青茬,再不見清廷的辮子垂在腦後。“剪辮稅”和“辮錢換十文”的政策,終究是讓蜀地換了副模樣,雖鬧出些地痞剪人辮子換錢的鬧劇,可黑衣衛抓了幾個典型,枷號示眾後,也就沒人敢亂來。
“那些舊吏呢?”餘盛摩挲著銀元的邊緣,聲音沉緩。
“黑衣衛核查出的貪墨官吏共三百七十一人,其中一百二十人是清廷舊僚,已盡數收監,新科進士和招賢館速成培養的第一批結業生,正分批補到各州府的空缺上。”徐鴻福頓了頓,又道,“商稅改革也落了地,重慶的商號報上來,四月的商稅比清廷時少了三成,可商戶卻多了近一倍,夔關的厘金卡,單日過船量比去年翻了兩番。”
餘盛笑了,把銀元扔回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苛捐雜稅沒了,商人才敢做買賣。告訴張成宸,工商部的‘營業執照’要儘快發下去,成都織布局的架子先搭起來,等湯姆森的裝置到了,直接開工。”
話音剛落,一名親兵踩著院中的石板匆匆跑來,單膝跪地:“大都督!重慶水師急報——英吉利商人湯姆森率船隊抵渝,攜西洋裝置、工程師及印度總督聯絡官,已沿長江上溯,不日便到成都!”
餘盛猛地起身,竹椅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他眼中的倦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銳亮的光:“傳令!讓水師提督朱波親自率船隊護送來成都,沿途嚴查,莫出半點差錯。另外,傳我令,召見外交部、交通部、工商部主事,半個時辰後議事廳見!”
半個時辰後,大都督府的議事廳裡,檀香的煙氣繞著樑上的雕紋盤旋。三名主事立在堂下,皆是一身朱紫圓領官服,黑色官帽的帽簷壓著,卻壓不住臉上的緊張與興奮。
外交部主事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名喚周慕安,早前隨張昶去過廣州,略通些洋文,此刻手心攥得冒汗:“大都督,英吉利人素來驕橫,鴉片戰爭時便逼清廷簽了條約,此番他們帶了商人、工程師,怕是既要牟利,也要探我蜀地虛實。”
交通部主事劉啟元年近四十,滿臉風霜,是跟著餘盛從雲陽出來的老人,他更關心實務:“湯姆森的船隊載了蒸汽機、機床這些重器,成都的碼頭窄,得提前清出泊位,另外,若要和英人談鐵路,川地多山,得先勘定線路,民夫也得提前徵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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