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像融化的金水，潑灑在黑風寨盤踞的山頭上。嶙峋的怪石被鍍上一層詭異的金色，寨牆頂端飄揚的黑色旗幟在暮色中獵獵作響，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沉默地凝視著山腳下的雲陽盆地。而在百餘里外的雲陽縣城裡，縣衙後堂的燈火還亮著，餘盛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公文裡，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

夜色漸濃，簷角的銅鈴被晚風拂過，發出細碎的叮噹聲。餘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拿起桌案上那份徐鴻福送來的秘書處辦公地點選址報告，眉頭微微皺起。宣紙上工整地列著三個選項：縣衙大堂前甬道兩側的空閒廊房、縣衙大堂內側的幕廳、縣衙二堂兩側的典史衙和縣丞衙。他指尖在紙面輕輕敲擊，目光在三個地址間逡巡——縣衙大堂內的那處幕廳是之前師爺處理文書的地方，只是內部空間太過逼仄，容不下多人同時辦公；至於大堂甬道的兩側廊房，是六房胥吏和郵遞鋪的日常辦公場所，之前為了高效辦公，徐鴻福他們就是在那裡處理公務的，只是那個地方人來人往的，太過吵鬧；唯有縣衙二堂兩側的縣丞衙和典史衙，位置獨立且空間寬綽，方便日常處理政務，至於原主人劉縣丞等人，就讓他們搬到閒置的廊房去辦公，幾個橡皮章而已，哪裡用得上這麼好的地方？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想到這兒，他拿起狼毫筆，在“縣丞衙和典史衙”那一行穩穩畫了個圈。

“大人，夜深了，炭盆裡的火都快熄了，該歇息了。”旁邊侍立的親兵馬雲輕聲提醒，手裡捧著一件厚棉袍。

餘盛抬起頭，目光掃過窗外墨色的夜空，遠處街巷裡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帶著冬夜特有的清冷。他點了點頭，將報告摺好遞給馬雲：“把這份報告給徐參事送去，讓他明天一早就帶人收拾，秘書處越早建起來越好。”

馬雲接過報告，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像貓。餘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凜冽的夜風帶著雪粒子的寒氣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他望著遠處街巷裡稀疏的燈火，那些燈光下是熟睡的百姓，是冒著熱氣的灶臺，是孩童安睡的臉龐。餘盛握緊了拳頭，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雲陽治理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讓安慶軍成為最鋒利的刀，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寒風捲著他的誓言，消散在夜空裡。

與此同時，雲陽東南方向的群山之中，李寧正勒住馬韁繩，呵出一口白氣。經過半日的艱難行軍，他率領的安慶軍已抵達距離虎背山約五六里的一處山坳。前幾日的大雪把山路蓋得嚴嚴實實，雖然正午的太陽短暫露出過臉，卻沒融化多少積雪，進山後，山風颳得雪粒像刀子似的打在臉上，迷得人睜不開眼。隊伍裡已有三個弟兄不慎滑倒摔傷了腿，十幾個士兵的手和臉凍得紅腫，生了凍瘡，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馱著糧草和裝備的十二匹馱馬中，兩匹已經崴了腳，趴在雪地裡哼哼唧唧，任憑馬伕怎麼拉都不肯起來。

“都停下來修整！”李寧翻身下馬，聲音洪亮如鍾，“傷兵扶到避風處烤火，馬伕把傷馬的鞍具卸了，給它們喂點草料！”

士兵們聞言如蒙大赦，紛紛卸下背上的長槍和盾牌，擠到山坳背風的石壁下。李寧走到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地圖，這是安慶商會派人悄悄潛入虎背山繪製的，雖然線條簡單，卻清晰標註了山寨的位置、進出的小路和幾處制高點。他用手指點著地圖上標著“虎背寨”的紅點，眉頭緊鎖：“按路程，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到山腳，但這雪天路滑，得放慢速度。”

“總管，要不要派斥候先去探探路？”身旁的一連副連長周虎問道，他臉上凍得通紅，鼻尖掛著冰碴。

“嗯，讓趙二明帶兩個弟兄去，一個時辰內必須回來。”李寧點頭，目光掃過聚攏在火堆旁計程車兵，心裡泛起一絲暖意。這幾個月餘盛沒虧待他們，頓頓有米有面，隔三差五還能吃到魚和肉，士兵們個個身強體壯，連往年常見的夜盲症都沒出現。他想起出發前餘盛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子恆！這次剿匪事關重大。你切記小心行事，萬不可急功近利；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剿滅虎背山的土匪，還要震懾其他勢力，讓那些對我們安慶軍圖謀不軌的傢伙知道，招惹我安慶軍的下場。”想到這兒，李寧攥緊了拳頭。

約莫一個時辰後，斥候張三帶著兩個弟兄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身上落滿了雪粒：“總管大人！前方沒發現巡山的土匪，虎背山的人好像都躲在寨子裡烤火，沒派人出來巡邏警備！”

李寧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好！所有人穿戴甲冑，準備出發！”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從馱馬背上卸下甲冑。這批甲冑是餘盛專門讓城西兵工坊製作的，雲陽本地的煤礦和鐵礦雖規模不大，卻也足夠供應安慶軍使用。兩個月前成立的兵工坊分成了甲冑、戰刀、火器等六個司，上個月剛投產，為了這次剿匪，餘盛把所有新造的甲冑都調給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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