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不能再編了!至少,不能完全胡編!高偉心中警鈴大作。再編造一個全新的、複雜的謊言去解釋“為何裝作不識”,只會讓這個雪球滾向更不可控的深淵,讓裂痕變成無法跨越的鴻溝。他必須吐出部分真相,用“一半的真實”來換取羅珂可能的、哪怕一絲的信任,同時也必須為下午那個致命的“裝作不識”和晚上的“私下相見”,找到一個聽起來至少能自圓其說的、合乎“情理”的藉口。
他深深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慌亂和濁氣都排空。他垂下頭,避開了羅珂那彷彿能直視人心的目光,盯著自己腳下深色的地毯花紋,聲音低啞,帶著刻意營造的深深懊悔、一絲“坦誠”的勇氣,以及恰到好處的困惑,他坐到了床邊,離羅珂很近的地方:
“老婆,你、你別生氣,也別……別瞎想。我……我實話跟你說吧。”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勇氣,也像是在斟酌用詞,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沉重,“她……她叫唐欣。是……是我當年在電子廠認識的時候……處的物件。” 他艱難地吐出了“處的物件”這個帶著年代感、略顯土氣卻指向明確的詞,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驟然縮緊。“可以說……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他終於說出今天晚上他去見到的唐欣是他的初戀。這這些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舌尖,也燙在他試圖維持平靜的表象上。他停頓下來,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緊張地、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羅珂一眼,觀察她的反應。
羅珂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雖然很快又強制放鬆下來,但高偉清晰地看到,她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臂彷彿抱的更緊了。她臉上的表情依舊控制得很好,沒有出現他預想中的震驚、暴怒或崩潰,只是那眼神,似乎更冷了一些,深不見底的寒潭裡,彷彿有冰層在無聲加厚。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固執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必須給出的下文,那個能將所有碎片拼湊起來的解釋。
高偉硬著頭皮,在羅珂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繼續編織著那個半真半假故事。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對時光和變化的感慨:
“畢竟……畢竟十幾年沒見了。人都變樣了,真的。我下午在店裡第一眼看到她,只是覺得……聲音有點莫名的熟,我真的沒敢認!就是覺得像,又不敢確定。” 他把責任推給了“時光改變容顏”和“不敢確認”,這聽起來似乎是人之常情。“而且,” 他加重了語氣,試圖為“裝作不識”找到最“合理”的理由,“那種場合,你也在,孩子們也在,大庭廣眾的……我貿然上去相認,多尷尬?這讓你怎麼想?……所以當時腦子一熱,就、就假裝完全不認識了。” 高偉感覺這樣說可以自圓其說。
“那後來呢?” 羅珂緊跟著追問,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必須交代清楚的力度,“你怎麼又出去找她了?還一起喝酒?敘舊敘到電話都不接?”
高偉的心臟又是一陣緊縮,彷彿被無形的手捏住。他舔了舔乾澀得起皮的嘴唇,目光慌亂地游移,最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落在了不遠處床頭櫃上,那個靜靜地立著的、印著品牌Logo的精緻紙袋上。
“是……是因為這個。” 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指了指那個紙袋。他抬起頭,看向羅珂,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困惑、不解,甚至帶著一點被冒犯的警惕:“老婆,你不覺得奇怪嗎?哪有服務員,會把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寫在給顧客的購物小票上?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正常的服務員,誰會給自己找這種麻煩?萬一顧客真的打過去,是騷擾怎麼辦?是投訴怎麼辦?我當時就覺得……特別不對勁,心裡一直犯嘀咕,七上八下的。” 高偉此刻說的很真誠。他能看出來了羅珂認同他的說法。
他繼續順著這個思路編造,語氣越發“誠懇”,“我其實……心裡一直在琢磨這個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所以出去買菸的時候,心裡也亂糟糟的。結果,剛到樓下,真的就看到她了……她好像,就在酒店門口附近站著,不知道是在等車還是幹嘛。我就……就一時衝動,沒忍住,走上去想確認她是否是唐欣。” 他說的很真實切,連他自己都相信了自己說的話。
“然後確認了她是唐欣,他在我們買衣服的時候已經認出了我。我……我當時心裡也亂,也有點好奇她這些年怎麼樣了,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他一塊走走。然後就去旁邊那個小酒吧坐了坐,真的就是聊了聊以前在廠裡的事情,那些工友,那些日子……喝了點酒。酒吧裡太吵了,音樂聲大,人聲也雜,我手機放在口袋裡,真的沒感覺到震動,也沒聽到鈴聲……” 他再次強調了酒吧的嘈雜環境,為“失聯”找到客觀原因,並把“喝酒敘舊”定性為純粹懷舊,抹去所有曖昧色彩。“老婆,真的,就是聊了聊以前,沒別的!我發誓!” 他最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為自己這番“解釋”畫上句號,眼神懇切地望向羅珂,彷彿在乞求她的信任。
羅珂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高偉臉上來回掃視,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不放過他眉宇間的任何一絲顫動,嘴角的任何一次不自然的抽搐。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兩個孩子香甜沉睡中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呼吸聲,以及空調持續的低鳴。這寂靜放大了所有的緊張感,高偉的心懸在半空,彷彿站在懸崖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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