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到竹籬上時,李雲謙已經將小院收拾妥帖。陳靜安被哄睡著,躺在裡屋的搖籃裡,小眉頭舒展開,嘴角還沾著一點玉米糊糊的甜漬。他洗淨了碗碟,將晾曬的草藥翻了翻,晨露順著葉片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細碎的溼痕。轉身進了西廂房,這是他問診抓藥的地方,靠牆立著一排舊木櫃,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草紙,寫著柴胡、當歸、陳皮之類的藥名,櫃角擺著一杆銅秤,秤星被摩挲得發亮,旁邊的陶碗裡還盛著昨晚研好的藥粉,泛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剛拿起掃帚想掃去地上的藥屑,院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伴著一聲怯生生的招呼:“雲謙哥,在家嗎?”
是村西頭的林家嫂子。李雲謙放下掃帚拉開木門,只見她挎著布包袱,眉頭擰成疙瘩,眼眶泛紅,身旁牽著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是她的兒子小林子。孩子耷拉著腦袋,小臉蠟黃得像沒曬過太陽的菜葉,嘴唇乾裂起皮,小手緊緊捂著肚子,身子還微微發顫,連站都站不穩,一個勁往母親懷裡靠。
“快進來坐。”李雲謙側身讓他們進屋,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額頭,觸手微涼,又輕搭腕間診脈。指尖下脈象浮而無力,還帶著滯澀之感,他又掀開孩子的衣角,見肚皮微微發脹,按下去時孩子疼得“嘶”了一聲,肚子裡還發出細碎的咕咕腸鳴聲。“昨兒餃子宴上吃多了葷腥,又在院裡瘋跑著涼了吧?”
林家嫂子嘆了口氣,眼圈更紅了:“可不是嘛!這孩子饞肉,昨兒吃了滿滿兩碗葷餡餃子,吃完就撒歡跑,出了一身汗也沒及時擦。後半夜就喊肚子疼,上吐下瀉折騰了大半宿,我給他捂了肚子、灌了熱水都不管用,今早連口粥都咽不下去,走路都打晃。雲謙哥,你快給瞧瞧,這可怎麼辦啊!”
“別急,是積食加上外感風寒,脾胃運化滯住了。”李雲謙起身安撫,轉身到藥櫃前,拉開抽屜拿起銅秤,秤砣晃了晃,精準稱出炒山楂三錢——這味藥消積化滯最是對症;又抓了三年陳的陳皮二錢,理氣健脾還能止嘔;再取生薑三片溫中止嘔,炙甘草一錢調和諸藥。稱好後用紙包成一包,又從另一個抽屜裡取出曬乾的雞內金,放在石臼裡細細搗成粉末,分包遞給林家嫂子:“山楂、陳皮、生薑加三碗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熬成一碗溫服,雞內金粉拌在小米粥裡,早晚各吃一次。這兩日別給孩子吃葷腥生冷,只喝清淡粥湯,保準三天就能緩過來。”
林家嫂子連聲道謝,攥著藥包匆匆離去。
剛轉身,就見隔壁李奶奶拄著柺杖,慢悠悠踱過來,手裡拎著一小捆剛採的艾草,眉頭皺成一團:“雲謙啊,老婆子的老寒腿又犯了,這幾日陰雨天,疼得路都走不利索,夜裡翻個身都費勁,你給嬸子瞧瞧?”
李雲謙忙扶她進屋坐下,搬來矮凳讓她把腿伸出來,輕輕捲起褲腿。只見老人的膝蓋處微微紅腫,皮膚摸起來涼得刺骨,手指按下去還有淺淺的凹陷。他點燃艾草,捏著艾草柄,隔著一層薄布在膝眼、陽陵泉等穴位慢慢燻烤,艾煙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草木焦香。燻了片刻,他又用拇指在穴位上輕輕按揉,手法輕柔卻帶著勁道。“奶奶這是陳年寒溼鬱結在筋骨裡,得慢慢溫通經絡才行。”他一邊揉一邊說,又轉身抓了紅花三錢、艾葉五錢、獨活三錢、牛膝二錢,用紙包成一個藥包,“回去把這包藥煮水泡腳,水要沒過腳踝,泡十五分鐘,泡到身上微微發熱就好,別泡太久。堅持泡半個月,能緩解不少,平日裡記得別沾涼水,膝蓋多蓋點。”
李奶奶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裡唸叨著:“還是你手法好,按得老婆子渾身舒坦,比城裡大夫那些花架子管用多了。”
送走李奶奶,李雲謙剛想收拾藥櫃,就聽見裡屋傳來陳靜安軟糯的咿呀聲,小傢伙醒了。他剛走到屋門口,就見村東頭的王大叔急匆匆跑過來,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粗布褂子都被浸透了,一邊跑一邊喊:“雲謙,快!你嬸子突然頭暈得厲害,躺在床上起不來,還噁心想吐、渾身冒冷汗,你快去看看!”
李雲謙心裡一緊,抓起桌上的藥箱——裡面放著脈枕、銀針和應急草藥,快步跟著王大叔往外走。鄉間的小路被晨光曬得暖融融的,路邊的狗尾巴草搖著穗子,可兩人都沒心思看,腳步匆匆。王大叔一邊跑一邊絮叨:“今早還好好的,她去灶房燒火做飯,剛點著柴火就喊頭暈,身子一軟就倒在地上了。我扶她上床躺著,她直說天旋地轉,不敢睜眼,還一個勁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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