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謙剛踏進石頭家的院門，就被滿院的喧鬧裹住了。隔壁的李大娘端著一盆熱水匆匆趕來，盆沿搭著兩條幹淨的粗布巾，嘴裡還唸叨著“傷筋動骨得用溫水擦身才舒坦”；王二嬸手裡攥著一沓撕得整整齊齊的布條，說是家裡新織的布，柔軟透氣，綁夾板不磨皮膚；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正蹲在牆角，麻利地削著從後山砍來的青崗木，刀鋒起落間木屑紛飛，他們說青崗木質硬又輕，做夾板最合適不過，比隨便折的樹枝牢靠百倍。

小狐狸蹲在他腳邊，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轉著，看了看忙前忙後的村民，又轉頭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咕嚕聲。李雲謙彎腰摸了摸它的腦袋，指尖觸到溫熱的皮毛，奔波半日的疲憊消散了些許。他剛直起身，就被石頭爹拉到了屋簷下，漢子黝黑的臉上滿是感激，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覆擦拭，半晌才憋出一句：“李大夫，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家老婆子這腿……”話沒說完，眼眶就紅了，轉身快步進了灶房，不多時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茶，硬塞進李雲謙手裡，“山裡的老薑，足足熬了半個時辰，驅寒祛溼，你快喝了暖暖身子，瞧你這額角的汗，都涼透了。”

薑茶的熱氣氤氳開來，帶著辛辣又香甜的氣息，撲在臉上暖洋洋的。李雲謙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順著喉嚨一路淌進胃裡，瞬間驅散了山風吹來的涼意，舒服得他喟嘆一聲。小狐狸聞到香味，立刻豎起耳朵，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腳邊，眼巴巴地望著他手裡的碗，尾巴搖得像個小扇子，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褲腳，喉嚨裡發出軟糯的嗚咽聲，那模樣，任誰看了都心軟。

“這小傢伙，倒是嘴饞。”石頭爹看得發笑，轉身又鑽進灶房，不多時拎出一個剛蒸好的紅薯，紅薯皮烤得焦黑，裂開的縫隙裡露出金黃軟糯的瓤，甜香撲鼻。他掰成兩半遞過來，一半塞給李雲謙，一半遞到小狐狸面前，“嚐嚐，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甜得很，這小東西估摸著也愛吃。”

李雲謙接過紅薯，熱氣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疼，紅薯的甜香卻直鑽鼻腔。他掰了一小塊，遞到小狐狸嘴邊，小傢伙立刻叼住，三兩口就嚥了下去，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他的指尖，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滿足。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張老漢拎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裡鋪著乾淨的荷葉，荷葉上放著幾株曬乾的接骨草、一小包磨得細細的三七粉，還有兩個暄騰騰的白麵饅頭。“李大夫，這接骨草是我去年曬的，藥效足，你給石頭娘敷藥的時候加一點進去，消腫止痛快得很；這三七粉是託鎮上藥鋪掌櫃磨的，止血化瘀最好使；還有這饅頭，我家老婆子凌晨就起來發面，剛出鍋的，你和石頭娘都墊墊肚子。”

張老漢說著，又把饅頭塞給石頭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石頭，別愁眉苦臉的，女人家骨頭細，養起來快，這陣子你就安心伺候老婆子，地裡的活計我和村裡幾個老夥計幫你扛著，誤不了農時。”石頭爹連忙道謝，眼眶更紅了，握著張老漢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清溪村的人就是這樣，誰家有難處，全村人都會搭把手，沒有半點虛情假意，就像山間的清泉，乾淨又純粹。

李雲謙看著滿院忙碌的身影，心裡暖烘烘的。他喝完薑茶，將碗遞給旁邊的石頭，又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給石頭娘換了新的藥膏。換藥的時候，石頭娘醒了過來，她臉色依舊蒼白，卻強撐著露出一抹笑容，拉著李雲謙的手，虛弱地說了聲謝謝，眼角的淚珠滾了下來。“大娘，您安心養著，”李雲謙溫聲安慰道，“我給您開的方子，按時喝藥，再配合外敷的藥膏，不出半個月，就能拄著柺杖下地走路了，再過些日子，就能像往常一樣操持家務了。”

石頭娘點點頭，又看向蹲在床邊的小狐狸，虛弱地笑了笑：“這小狐狸，通人性得很，那日我去後山拾柴，還瞧見它在溪邊喝水呢，跟著你，倒是你的福氣。”小狐狸像是聽懂了，輕輕蹭了蹭石頭孃的手背，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手腕，惹得她露出了病中第一個真切的笑容。

旁邊的李大娘見狀，笑著打趣道：“可不是嘛！李大夫心善，救了這小狐狸，這小狐狸是來報恩的呢！前兒我還瞧見它幫著李大夫尋草藥，比藥童還機靈！”眾人聽了，都紛紛點頭稱是，說這狐狸定是山裡的靈物，和李雲謙有緣。

忙活到黃昏時分，石頭孃的情況徹底穩定下來，夾板也換成了青崗木做的，更結實也更貼合腿型。村民們也漸漸散去，臨走前還不忘叮囑石頭爹，有難處就開口，別自己扛著。李雲謙收拾好藥箱，又細細叮囑了石頭幾句注意事項，比如每隔兩個時辰就要幫他娘活動一下腳趾，防止血脈凝滯，比如熬藥的時候要用砂鍋，不能用鐵鍋，這才打算回藥廬。

剛走到門口，就被石頭叫住了。少年手裡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低著頭，腳步有些侷促，走到他面前才小聲道：“李大夫，這是我攢了好久的野蜂蜜，是我趁著放暑假去後山崖壁上採的，一點雜質都沒有。我娘說，這個泡水喝能補身子，你天天給村裡人看病，太辛苦了，你拿著。”

李雲謙看著少年通紅的眼眶和手裡沉甸甸的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縫的，上面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想來是石頭娘縫的。他心裡一軟，沒有推辭，接過布包道：“謝謝你，石頭。你要好好照顧你娘，按時給她換藥、熬藥，有什麼事，隨時去藥廬找我，不管多晚都沒關係。”石頭用力點點頭，攥著拳頭說：“李大夫，我一定好好照顧娘！等娘好了，我就去藥廬幫你劈柴、挑水！”

李雲謙笑著應了，摸了摸他的腦袋，這才轉身離開。夕陽已經沉到了山尖，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暖紅，雲彩像是被點燃了一般，絢爛得晃眼。李雲謙走在青石板路上，懷裡揣著野蜂蜜，手裡拎著張老漢送的竹籃，竹籃裡的草藥和饅頭還帶著溫熱的氣息。小狐狸顛顛地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叼著他的褲腳，不讓他走得太快，路過溪邊的石板橋時，還停下來，對著溪水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像是在欣賞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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