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白汽越來越濃,混著青菜的鮮和豬油的香,往院兒裡飄去。小寶蹲在灶膛邊,手裡捏著半根沒添的細樹枝,眼睛直勾勾盯著鍋沿——阿婆正把揉好的玉米麵團往熱鍋裡貼。麵糰沾著阿婆指腹的溫度,被捏成巴掌大的圓餅,邊緣捏出淺淺的紋路,“啪”地貼在鍋壁上,接觸到熱油的瞬間,立刻滋啦冒起小油泡,細碎的聲響裹著玉米麵的清甜,往小寶鼻子裡鑽。
阿婆一共貼了六個餅子,沿著鐵鍋邊緣繞了一圈,金晃晃的麵糰很快就變了色,邊緣慢慢焦脆,原本淡淡的麥香也變得濃郁起來。小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裡的饞蟲像是被勾了出來,悄悄“咕咕”叫了兩聲。他趕緊把樹枝往身後藏了藏,怕阿婆笑話他嘴饞。
“火再小點兒,”阿婆蓋上鍋蓋,轉身往灶膛邊看了眼,眼角的皺紋裡帶著笑,“別讓餅子貼糊了,你不是最愛吃焦邊兒嘛。”小寶臉一紅,趕緊把剛要放進灶裡的樹枝又抽了回來,只留著灶膛裡的餘火慢慢舔著鍋底。橘紅色的火苗變小,鍋裡的“咕嘟”聲也輕了些,變成悶悶的響,可香味卻更足了,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鑽,把整個灶房都燻得暖暖的。
等了約莫十分鐘,阿婆掀開鍋蓋的瞬間,白汽“騰”地冒出來,帶著滾燙的熱氣撲在臉上,小寶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卻還是盯著鍋裡挪不開眼。鍋邊的玉米餅子已經變成深黃色,外皮焦得發亮,用筷子輕輕一碰,還能聽見脆生生的響。鍋裡的青菜湯也煮好了,綠油油的青菜浮在水面,原本鮮亮的顏色變成了深綠,湯裡飄著星星點點的油花,看著就鮮。
阿婆先把餅子一個個剷下來,放在粗瓷盤裡,剛出鍋的餅子還冒著熱氣,在盤子裡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汽。她又用勺子把青菜和湯盛進大碗,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小寶早就擺好了碗筷,是阿婆常用的兩隻粗瓷碗,碗邊有點小豁口,卻被洗得乾乾淨淨,連碗底都沒有一點水痕。
兩人坐在堂屋的小桌邊吃飯。小寶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個玉米餅子,剛碰到指尖就燙得縮了縮手,又趕緊用另一隻手墊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大口。外皮脆得掉渣,碎末落在衣襟上,他也顧不上拍,只覺得嘴裡滿是玉米麵的甜香,再喝一口青菜湯,鮮得他眼睛都眯起來。湯裡的青菜煮得軟爛,嚼起來帶著汁水,連帶著湯都多喝了兩口。
“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阿婆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笑著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多吃點青菜,長得高,將來才能幫阿婆挑水。”小寶點點頭,嘴裡塞滿了餅子,含糊地“嗯”了一聲,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涼了一下午的堂屋很舒服,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槐樹葉的影子映在地上,隨著晚風輕輕晃,像在跳慢騰騰的舞。
吃到一半,小寶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跑出門,很快又捧著一個小布包回來,裡面是白天在村口王爺爺家換來的幾顆糖。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拿出一顆裹著紅紙的糖,遞到阿婆嘴邊:“阿婆,你吃,甜的。”阿婆愣了愣,隨即笑著張開嘴,糖放進嘴裡,甜意慢慢散開,她摸了摸小寶的頭:“小寶乖,阿婆不吃,你吃。”小寶卻搖頭,又拿出一顆放進自己嘴裡,含著糖繼續吃餅子,甜滋滋的味道混著玉米香,覺得今天的晚飯比往常更香了。
吃完晚飯,小寶主動收拾碗筷,端到灶房去洗。他踩著小板凳,剛好夠到灶臺,往鍋裡倒了點溫水,拿起阿婆用舊布縫的布巾,把碗裡的飯粒擦乾淨,再順著碗沿一圈圈搓。碗有點滑,他捏得緊緊的,連碗底都擦了好幾遍,直到看不見一點油星才罷休。阿婆坐在院兒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針線,縫補他白天爬樹玩破的褲腳,昏黃的天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軟軟的,像撒了一層細鹽。
等小寶洗完碗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接一顆冒出來,先是最亮的那顆,接著是周圍的小星星,慢慢掛滿了黑沉沉的天上,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閃閃爍爍的。院角的老槐樹變成了黑影子,只有偶爾風吹過,樹葉才會“沙沙”響兩聲,比白天更安靜,連遠處的狗叫聲都變得很輕。
“阿婆,你看星星!”小寶跑到石凳邊,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聲音裡滿是興奮,“那顆好亮,是不是阿爹上次寫信說的北斗星?阿爹說跟著北斗星走,就不會迷路。”阿婆放下針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笑著點頭:“是呢,那顆就是。等再過些日子,天更涼了,星星會更亮,到時候阿婆帶你數星星,還能給你講牛郎織女的故事。”小寶高興地坐在阿婆旁邊,後背靠著槐樹幹,樹幹涼涼的,剛好抵消了白天曬過的熱氣,他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星星,數著一顆又一顆,數到十就忘了,又從頭開始數,自己笑得咯咯響。
風一吹,帶著夜的涼氣,卻不冷,剛好吹散了白天的熱。小寶想起白天和村裡的夥伴一起玩的陀螺,陀螺是阿爹去年親手做的,木頭上還留著淡淡的木紋,他摸了摸兜裡的小折刀,那是阿爹臨走時給的,刀身亮亮的,他一直捨不得用。又想起牆根下的星星花,白天開得粉嫩嫩的,像小喇叭,明天應該會開新的花苞吧?
正想著,牆根下忽然傳來“嘰嘰”兩聲輕叫,聲音小小的,卻很清楚。小寶探頭一看,是那三隻剛孵出來沒多久的小雞仔,不知什麼時候從柴堆旁的窩裡跑了出來,正圍著星星花打轉,小爪子在地上刨著土,像是在找蟲子吃。老母雞跟在後面,脖子一伸一縮的,“咯咯”叫了兩聲,像是在催它們回窩,又像是在提醒它們別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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