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大通河的水,不疾不徐地流著。他們將收來的草藥賣給蘭州的藥鋪,賺的錢不多,卻夠買種子和口糧。範槐明說到做到,再也沒踏進聚福酒館半步,有時路過門口,都繞著牆根走。有次周公子在街頭遇見他,故意掏出銀元晃悠:“範兄,手癢了沒?來玩兩把?”範槐明低著頭,牽著驢車快步走開,脊樑挺得筆直。
民國三十八年開春,風裡帶著股不一樣的氣息。河橋碼頭的客商們都在議論“共產黨”,說他們在解放區“分田地、鬥地主”,窮苦人都能吃飽飯了。範槐明蹲在藥攤前,聽一個從山西逃難來的貨郎說:“洪洞那邊早就解放了,地主的地全分給了佃戶,還辦了學堂,娃娃們都能唸書了。”
範槐明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那邊那些當年留在那邊抗戰的親人們,又想起範槐青一家也回了洪洞,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相聚,有沒有分到地,張竹是不是還在紡線,範恩祥是不是長高了,範恩福是不是已經會跑了。他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銅鎖,那是當年範槐青臨走時塞給他的,說“等有了訊息,就用這個當信物”,如今銅鎖的稜角都磨平了,訊息卻石沉大海。
這年範槐榮虛歲二十了。範槐明看著弟弟越來越壯實的身板,心裡盤算著該給他娶個媳婦了。緣分來得很巧,初夏時他們去山裡收藥,在天堂寺的山坳裡遇見個姑娘,揹著半簍野菜,餓得臉色發白。姑娘說她叫張雪梅,是從青海逃來的,爹孃都被馬家軍殺了,她一路討飯才到了連城。
範槐明看著她補丁摞補丁的衣裳,看著她眼裡的倔強,突然想起了當年勤勤懇懇為大家操持家務的嫂子張竹。他們把雪梅帶回了連城,又看她孤零零一個人無處可去,在範槐榮的再三堅持下又將她也先帶回了范家的院子,暫時讓她幫忙做些縫補的活計,管她吃住,等待機會再讓她自行離去。雪梅是個勤快姑娘,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把兄弟倆的破衣裳縫補得整整齊齊,還學著給他們做飯,青稞面被她做出了花樣,摻上野菜,竟也香噴噴的。
相處了一段時間,範槐明偶然間發現,範槐榮和雪梅竟然漸漸開始了情意。範槐榮會把收藥賺的錢偷偷塞給雪梅,讓她買些花布做衣裳;雪梅則在範槐榮扛麻袋累了時,給他端來晾好的熱水。範槐明看在眼裡,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請鎮上鄰居的火老漢做媒,用攢了半年的銀元買了塊紅布,兩床棉被,就算把婚事給辦了。
新婚那晚,範槐明坐在灶房裡,看著鍋裡咕嘟冒泡的土豆湯,突然覺得眼眶發熱。他想起當年老一輩在洪洞給範槐青辦婚事的排場,想起自己荒唐的過去,再看看裡屋昏黃的燈光下,弟弟和弟媳相依的影子,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些。
轉過年來,就是1949年的六月。大通河邊的莊稼剛收割完,金燦燦的青稞堆在院角,像座小山。張雪梅的肚子已經挺得老高,走路都得扶著牆。範槐明特意從鎮上的藥鋪換了些紅糖和雞蛋,每天給她煮一碗,說“補補身子,好生娃”。
六月底的一個傍晚,晚霞把大通河染成了金紅色。雪梅突然喊肚子疼,範槐榮手忙腳亂地去請產婆,範槐明則在灶房燒熱水,聽見裡屋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時,他手裡的銅壺“哐當”掉在地上,燙得他直跺腳,卻咧著嘴笑出了眼淚。
“是個小子!壯實著呢!”產婆抱著襁褓出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六斤多,哭聲能震破窗戶紙!”
範槐榮趴在炕沿上,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雪梅累得滿頭大汗,卻抓著他的手笑:“你看他的眼睛,像你。”範槐明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新生的嬰兒,突然覺得這院子裡有了生氣,那些被戰火、被賭博毀掉的日子,彷彿都能從這孩子身上找回來。
給孩子起名時,三人犯了難。范家的族譜早就毀在戰火和逃難路上了,範槐明只記得小時候聽範慶玄唸叨過,范家的排行挺長的,“恩”字輩後面好像還有很長一段,可現在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範槐榮撓著頭說:“要不叫範根生?咱范家的根又生了。”雪梅搖搖頭:“太土了,叫範解放吧,現在不都興這個?”
範槐明蹲在院裡的老榆樹下,看著地上斑駁的光影,突然一拍大腿:“就叫貴成!範貴成!”他望著裡屋的方向,聲音帶著顫,“從他這兒開始,咱范家重新富貴起來,也盼著他將來有點成就,別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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