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馬車緩緩駛出永濟縣城,沿著汾河平原的官道北上。雨後的官道泥濘卻平整,車輪碾過轍痕,發出規律的咯吱聲。路兩旁的麥田綠油油的,剛澆過春水的土地散發著泥土的清香,遠處的汾河像條銀色的帶子,蜿蜒著伸向天際。
“爹,您看那片林子!”範槐青掀起車窗簾並指著遠處的柳樹林,扯著嗓子喊道。遠處一片柳林新抽的柳條綠得發亮,像姑娘的長辮子。範慶浩笑著點頭,也掀起車窗簾一臉欣慰的看著這汾河古道的景緻:“聽說過了臨猗,就有大片的棗樹林,秋天摘棗子能甜掉牙。”
車廂門口的車轅上,宋狗寶正纏著揮著鞭子的小李教他認字。小李無奈,一手拿著馬鞭,一手從路邊的枯樹上折了一段樹枝,在車廂板上寫下“洪洞”兩個字:“這就是咱們要去的地方,有棵大槐樹,比十棵老槐樹加起來還粗。”宋狗寶跟著念:“洪——洞——”聲音清脆,像枝頭的黃鶯。範慶復和範慶玄聊著下一步的行程打算,後背輕輕靠在車廂壁上,聽著孩子們的聲音,嘴角露出微笑。
範慶浩則掀著車簾,望著窗外的景緻。官道上往來的行人不少,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騎著毛驢的婦人,還有趕著羊群的老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神色——比起陝西的兵荒馬亂,山西境內確實安穩得多,閻錫山的“村本政治”雖嚴,卻也護得一方安寧。
第一晚宿在臨猗縣城的客棧。範慶浩特意點了盤黃河大鯉魚,聽客棧夥計說是從汾河裡撈的,肉質鮮嫩。“多吃點,”他給宋狗寶夾了塊魚腹,“我還打聽了,明天過襄汾,那兒的餅子夾肉才叫香。”範槐青吃得最歡,一碗米飯下肚,又添了半碗,說要把修渠時虧的嘴都補回來。
席間,範慶復忽然想起什麼,問道:“慶浩哥,那電報局的電報,能發到咱們新到的地方嗎?”範慶浩往他碗裡添了勺魚湯:“放心吧,現在這些電報局都是官辦的,比民間商號靠譜,只要咱們去了電報,那邊就能原路回覆過來,再說皋蘭那邊通了線,不出意外的話一兩天內電報回覆就能到咱們手裡。”
第二天繼續北上,官道漸漸熱鬧起來。路過襄汾縣城時,正趕上集市,街上擠滿了人,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耍猴的銅鑼聲、說書先生的驚堂木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範慶浩停下車,給每人買了串糖葫蘆,宋狗寶舉著紅彤彤的糖葫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
小馬駒“渠生”成了路上的明星,總有孩童圍著它看。有個賣花的小姑娘遞過來朵野薔薇,宋狗寶小心地別在“渠生”的紅繩上,小傢伙晃著腦袋,像是在炫耀。老馬看著直樂:“這駒子比人還體面。”
一路走走停停,汾河的水越來越清,兩岸的棗樹林越來越密。到了第四天傍晚,他們宿在離洪洞只有五十里的小鎮上,客棧老闆聽說他們要去洪洞尋根,特意送了張手繪的地圖:“順著官道再走一天,看見那棵最高的槐樹,就到了。”
第五天一早,天還沒亮,範慶浩就叫醒了眾人。“今天就能到洪洞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激動,連趕車的手都有些發抖。兩輛馬車在晨霧中出發,棗紅馬和青驄馬像是知道目的地近了,腳步格外輕快。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官道上,把馬車的影子拉得很長。範槐青突然指著前方,聲音發顫:“爹!您看!那是不是……”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城牆矗立,卻擋不住城牆後面一棵巨大的槐樹的身影,那槐樹的樹冠像把撐開的巨傘,遮天蔽日,即使隔著幾十裡地,也能看出它的蒼勁雄偉。風拂過槐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呼喚遠方的遊子。
“是大槐樹!”範慶復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扶著車簾站起來,望著那棵樹,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範慶玄的手緊緊攥著身份牌,指節泛白,眼眶也熱了——從蘭州到洪洞,千里迢迢,歷經兵匪、險灘、勞役,他們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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