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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閃亮之名故事集_第16章 【奇趣】風中獨白(1)

風是從後半夜開始刮起來的。

起初只是一兩聲不安分的嗚咽,貼著“聽濤小築”老舊的杉木窗欞縫隙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夜露的寒涼,像夢遊者的嘆息。林晚被這聲音從一場無夢的深眠邊緣拉扯回來,意識在混沌中沉浮了片刻,才緩緩凝聚。她沒有睜眼,只是蜷縮在厚重的羽絨被裡,聽著。風勢漸長,嗚咽變成了低吼,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搖撼著這座獨踞在峭壁上的小木屋,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屋頂的鐵皮似乎被掀動了,哐啷哐啷地響,像有個巨人在不耐煩地拍打著屋頂。遠處的松林,則響起一片持續不斷的、沉悶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轟響——那是風穿過成片松針時,億萬枚針葉共同震顫發出的、屬於整個森林的、憤怒的合唱。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屋內一片漆黑,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濃稠的黑暗像溼透的棉被,沉沉地壓在身上。只有床頭那盞老舊的煤油燈,玻璃罩子裡的火苗被從門縫窗隙擠入的氣流吹得東倒西歪,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跳動不休的影子,將滿屋傢俱的輪廓拉扯成張牙舞爪的怪物。空氣冷冽,吸進肺裡,帶著刀割般的痛感。

又來了。這風。這每年深秋準時造訪、如同宿命般的、來自北冰洋的狂風。它持續的時間,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不將海面掀個底朝天,不將崖壁上所有不夠牢固的東西撕碎捲走,決不罷休。往年,她總是早早離開,回到城裡那個有中央空調、雙層玻璃、聽不見風聲的公寓。但今年,鬼使神差地,她留了下來。或許是因為那場耗盡了她所有心力、最終卻無疾而終的展覽;或許是因為那個在電話裡用平靜語氣說“我們都需要靜一靜”的男人;或許,只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移動,累到覺得被這狂風撕碎,也是一種解脫。

她慢慢地坐起身,羽絨被滑落,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只穿著單薄睡衣的身體,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她沒有立刻去加衣服,只是抱膝坐著,側耳傾聽。風的聲音千變萬化,此刻正處在最暴烈的階段。它不像夏天的颱風,帶著明確的、摧枯拉朽的毀滅欲。這北風更冷,更持久,更……“嘮叨”。它不像在發怒,更像一個積攢了滿腹怨毒與孤獨的瘋老頭,對著這片空曠的海岸與孤零零的木屋,進行一場永無休止的、顛三倒四的控訴與嘶吼。它捶打著牆壁,搖晃著窗欞,撕扯著屋頂,從煙囪灌進來,在空壁爐裡發出鬼哭狼嚎的迴響。它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用聲音填滿了每一寸空間,也填滿了她空蕩蕩的胸膛和腦海。

林晚掀開被子,赤腳踩在粗糙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厚厚的窗簾被她拉開一條縫。窗外是吞噬一切的墨黑,什麼也看不見。但“看見”已不重要,風用它狂暴的觸鬚,描繪出了外面世界的形狀——那一定是天地顛倒、海浪如山、萬物摧折的景象。木屋在顫抖,腳下的地板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持續的震動,彷彿這屋子是一艘航行在狂風怒濤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解體。一種原始的、對巨大自然力的恐懼,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椎。她下意識地握緊了冰涼的窗框,指節發白。

然而,在這排山倒海般的恐懼之下,另一種更細微、更古怪的感覺,卻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出水面。是……興奮?不,不僅僅是。是一種被強行從麻木中喚醒的、尖銳的清醒。城市裡的聲音是蕪雜的、被規訓的——汽車的噪音、人語的嗡嗡、電子裝置的低鳴,它們構成一層厚厚的背景音絨毯,包裹著你,也隔絕著你。而此刻,這風,剝去了一切文明的隔音層,將最原始、最粗暴的自然之力,赤裸裸地、以最高音量,直接貫入她的耳膜,砸在她的神經上。它不允許你忽視,不允許你分心,它用這種暴虐的方式,宣告著它的存在,也逼迫著你,直面自己內心同樣喧囂的荒蕪。

她離開窗邊,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到壁爐前的舊沙發旁,緩緩坐下。沙發很舊了,彈簧有些塌陷,坐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立刻被風聲吞沒。她蜷進沙發角落,扯過一條磨毛了的舊毯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在黑暗中過於明亮的眼睛。她不再試圖對抗風聲,不再去想那失敗的畫展,不再去想那段冷卻的感情,也不再想明天、後天、大後天……她只是聽。

聽風是如何撞擊東面的山牆,發出擂鼓般的悶響;聽它又如何轉向,從北面的窗縫擠入,變成尖利的口哨;聽它掠過煙囪口,製造出低沉嗚咽的共鳴;聽它撼動整座屋子的框架,讓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風聲裡,有憤怒,有狂暴,有無窮無盡的力量,但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一種席捲天地、卻無人應答的、浩瀚的孤獨。它撕扯一切,也暴露一切——暴露了木屋的脆弱,暴露了崖石的固執,暴露了海浪的盲目,也暴露了她自己,這個蜷縮在黑暗中、無所適從的、渺小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風勢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減弱。不是停下,而是從那種要撕裂一切的巔峰,稍稍回落,變成了更加綿長、更加厚重的呼嘯,像一頭巨獸經過劇烈奔跑後的喘息。就在這喘息般的風聲中,林晚忽然聽到了別的聲音。

是松濤。之前被狂風怒吼掩蓋的、松林本身的聲響,此刻清晰了起來。那不是單棵樹的哀鳴,而是整片森林,數以萬計的松樹,它們的枝幹、針葉,在與風搏鬥、抵抗、順應、最終達成某種動態平衡時,所奏出的宏大交響。聲音低沉、渾厚、層層疊疊,如同大地深處的脈搏,又像遠古海洋退潮時留下的嘆息。這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恆久的、隱忍的韌性。

還有海浪。風把遠處的波濤聲送到了耳邊,不再是溫柔的嘩嘩聲,而是沉悶的、持續的轟鳴,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拍打著礁石,粉身碎骨,又再次凝聚。那是比松濤更古老、更無情的力量,蘊含著毀滅,也蘊含著孕育。

漸漸地,在這些龐大的自然之聲的縫隙裡,更細微的聲響也浮現出來:被風捲起的砂礫撲打在窗玻璃上的沙沙聲,像急雨;屋簷下某個鬆動的鐵件,在風間歇時“咔噠”一聲輕響;甚至,她彷彿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動的、低微的嘶嘶聲,以及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動。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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