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嫣把日記本鎖進觀測臺保險櫃，金屬門合上的聲音很輕。葉哲站在她身後，遞過來一把新鑰匙，沒說話，只是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接過鑰匙，放進外套口袋，轉身時看見陳叔在窗邊修剪花枝，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老歌。林老師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袋茶葉，說江邊新開的茶室不錯，邀他們去坐坐。 三人下樓，穿過校門拐角的小路，茶室就在老榕樹後頭。推門進去，羅薇已經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擺著一疊紙，邊緣泛黃，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 黃嫣腳步頓了一下，葉哲跟在她身後，沒催，也沒問。林老師笑著打招呼，坐下後給每人倒了杯熱茶。羅薇沒動杯子，只把那疊紙往前推了推。 “你們的。”她說。 黃嫣走過去，拿起最上面一張，是當年數學月考卷，字跡工整，題目標註清晰，連錯題旁都用紅筆寫了訂正步驟。她翻了幾頁，全是類似的卷子，每一張都抄得一絲不苟。 “你重抄的？”她問。 羅薇點頭：“那年你們復讀，我閒著沒事。” 黃嫣沒再說話，一頁頁翻完，最後把整疊卷子收進包裡。葉哲看了她一眼，沒插話。林老師端起茶杯吹了吹，笑著說：“她那時候半夜還開臺燈抄題，我查寢撞見過好幾次。” 羅薇低頭攪動茶水：“反正睡不著。” 黃嫣拉開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謝謝。”她說。 羅薇抬眼，有點意外：“你不問我為什麼？” “沒必要。”黃嫣語氣平靜，“你做了，我收下，就夠了。” 茶室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壺咕嚕作響。陳叔推門進來，帶進一陣風，手裡拎著剛買的點心，分給每人一盒。他坐下後問羅薇：“你還記得那年你讓我幫忙移栽的蒲公英嗎？” 羅薇愣了一下：“記得。” “活下來了。”陳叔笑呵呵地說，“現在長滿整個花壇，春天一到，白茫茫一片。” 羅薇沒接話，低頭喝了口茶。黃嫣從包裡抽出一張卷子，指著某道題：“這題我當時怎麼都算不對，你幫我標了三種解法。” “你基礎弱，光講一遍沒用。”羅薇說，“得讓你自己看懂。” 葉哲忽然開口：“你那時候每天放學都去圖書館，我以為你在自習。” 羅薇看他一眼：“我在抄你們的錯題。” 林老師放下茶杯：“她怕你們壓力大，不敢直接給，就託我轉交。結果你們倆誰都沒發現卷子換過。” 黃嫣手指摩挲著卷子邊緣：“我們那時候……只顧著埋頭做題，別的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看見了。”羅薇說。 黃嫣點頭，把卷子重新疊好，放回包裡。她沒問為什麼當初不說，也沒問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有些事，不需要追問原因，只需要接受結果。 茶喝到一半，羅薇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還有這個。”她說。 黃嫣沒急著拿，只看著她。羅薇開啟信封，抽出一張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三個人同時低頭看。 是十年前畢業照，三個人站在一起，葉哲在中間，黃嫣偏右，羅薇靠左。背景是教學樓天台，欄杆上掛著綵帶，風吹得有點歪。背面的字是不同筆跡，有林老師的，有陳叔的，也有陌生人的——“別怕重來”、“往前走”、“你們都會好好的”。 黃嫣伸手拿起來，指尖碰到照片一角，紙面有點脆。她翻過來，正面三個人都笑得很拘謹，但眼睛亮著。 “哪兒來的？”她問。 “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羅薇說，“夾在當年的教案裡。” 林老師笑了：“我讓他們寫的，畢業前每人留一句祝福，說好十年後再給你們。” “你藏了十年？”黃嫣問。 “不是藏。”羅薇搖頭，“是等你們準備好。” 黃嫣把照片放進錢包夾層，合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抬頭看羅薇：“你那時候，其實知道我們會走到今天？” “不知道。”羅薇說，“但我相信你們遲早會回頭看看。” 葉哲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開口：“你幫我們抄題，是因為覺得我們可憐？” 羅薇搖頭：“是因為你們值得。” 茶涼了，沒人再續。陳叔起身去買單，林老師跟著去門口透氣。桌邊只剩他們三個，氣氛沒變緊張，反而鬆了下來。 黃嫣從包裡拿出那疊卷子，抽出最底下一張，背面有行小字：“別放棄，我在前面等你們。”字跡是羅薇的，墨水褪了色，但還能看清。 “你寫這個的時候，想過我們會看到嗎？”她問。 “沒想那麼多。”羅薇說，“就是覺得該寫。” 黃嫣把卷子放回去，拉上包鏈。“下次同學會，你來嗎？” “看情況。”羅薇說，“如果你們辦，我就來。” 葉哲站起來，替黃嫣拉開椅子。她起身時，包帶滑了一下，葉哲伸手扶住，順勢接過包背在自己肩上。 走出茶室，太陽已經西斜。陳叔和林老師站在路邊等車，見他們出來，揮手招呼。羅薇沒跟上來，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遠。 黃嫣回頭看了一眼，羅薇還在原地，沒動。她收回視線，低聲說：“她變了。” “我們都變了。”葉哲說。 公交車來了，四人上車，後排座位空著。黃嫣靠窗坐下，葉哲挨著她。陳叔坐前排，林老師站在過道跟司機聊天。 車開動後，黃嫣從包裡拿出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葉哲湊近看，指著其中一行：“這是我寫的。” 黃嫣笑了一下：“你字真醜。” “你那時候誇我寫得認真。”他說。 “騙你的。”她把照片收起來，“你字一直醜。” 車窗外景物掠過，騎樓、小店、行人，熟悉又陌生。黃嫣靠著窗，閉上眼。葉哲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到站下車，天色暗了。觀測臺燈還亮著，陳叔掏出鑰匙開門，林老師先進去開空調。黃嫣站在門口沒動，葉哲等她。 “累？”他問。 “有點。”她說，“但不想睡。” 他點頭：“那就再坐會兒。” 兩人走進去，控制檯螢幕亮著，資料曲線平穩。黃嫣拉開抽屜，把那疊卷子放進去，和日記本並排。葉哲站在她身後，沒催，也沒走。 “明天去江邊走走？”他問。 “嗯。”她說，“帶上那張照片。” 他應了一聲，伸手關掉主控屏。房間暗下來，只剩應急燈微弱的光。黃嫣沒動，葉哲也沒動。過了片刻，她轉身，額頭抵在他胸口。 “這次是我先說的。”她說。 他手臂環住她：“我聽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叔探頭進來：“燈怎麼關了？” “省電。”葉哲說。 陳叔哦了一聲，沒多問，轉身走了。黃嫣抬起頭，看著葉哲：“我們是不是該請羅薇吃頓飯？” “你想請？”他問。 “嗯。”她說，“正式謝她。” 他點頭：“我來安排。” 她笑了笑，拉著他往外走。觀測臺門關上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某種確認。路燈亮著，影子被拉長，兩人並肩走著，沒再說話。 街角糖水攤還在，老伯見他們路過，笑著問：“今天要雙皮奶嗎？” 黃嫣搖頭：“不要。” 老伯衝葉哲眨眼：“你女朋友還是怕甜？” 葉哲笑了笑：“她現在不怕了。” 黃嫣看他一眼，沒反駁。老伯樂呵呵地盛了兩碗，硬塞給他們：“加了紅豆，不膩。” 他們接過碗，站在路邊慢慢吃。糖水溫熱，紅豆軟糯，甜度剛好。黃嫣吃完最後一口，把碗遞給葉哲。 “下次再來。”她說。 老伯笑著點頭：“記得帶她來，我給你們留座。” 走回宿舍樓下，黃嫣停下腳步：“你上去吧，我再走走。” 葉哲沒動：“我陪你。” 她搖頭：“就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點頭，把包遞給她：“別走太遠。” 她接過包，轉身往江邊方向走。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影子在腳下縮短又拉長。她沒回頭，但知道他在原地站著，直到她拐過街角。 江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有點涼。她站在欄杆邊，從包裡拿出那張照片，對著江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錢包。 手機震動，葉哲發來訊息：“到家說一聲。” 她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口袋。遠處遊輪亮著燈，緩緩駛過江面。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宿舍樓下，葉哲還在原地，靠著牆看手機。見她回來，收起手機直起身。 “這麼快？”他問。 “走累了。”她說。 他點頭，陪她上樓。電梯裡沒人，鏡面映出兩人身影，捱得很近。黃嫣盯著樓層按鈕，葉哲盯著她。 到五樓，門開，她走出去，他跟在後面。到她房門口，她掏鑰匙，他站在旁邊等。 “明天幾點？”她問。 “上午十點。”他說，“我去接你。” 她點頭，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門開了一條縫，她沒立刻進去。 “晚安。”她說。 “晚安。”他應。 她推門進去，沒關門。葉哲站在門口，等她轉身。她回頭看他：“你不走？” “等你關門。”他說。 她笑了笑，伸手輕輕帶上門。門合上前，她低聲說：“這次，我先說喜歡你。” 門縫外，他的聲音傳進來：“我聽見了。” 門關上，走廊燈自動熄滅。她靠在門後，聽見他腳步聲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