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斷魂崖，往南行半月，陡峭的山地漸漸過渡為一片廣袤的沼澤。墨綠色的水面上漂浮著腐爛的水草，水面下的淤泥泛著黑綠色，散發著刺鼻的腥腐味。幾棵枯朽的老樹斜插在沼澤中，裸露的樹根像鬼爪般伸向天空，偶爾有白色的霧氣從水面升起，在樹影間流動，讓人辨不清方向——這裡便是迷魂凼。

“這地方比迷蹤林還邪門。”小石頭用樹枝撥開擋路的毒藤，藤葉上的尖刺劃過樹枝，留下一道深綠色的痕跡，“林子裡好歹能看到樹，這兒除了水就是泥，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真掉進水裡，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護山熊踩著一塊露出水面的青石板，龐大的身軀讓石板微微下沉，泥水從石板邊緣溢位，濺起的水珠落在它的皮毛上，竟泛起一層細密的白霜。它對著沼澤深處低吼，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安，脖子上的銀魚鱗片亮得像塊冰鏡，卻依舊擋不住那股從水底升起的陰冷瘴氣，這瘴氣比斷魂崖的悲風更黏膩，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正悄悄拉扯著人的四肢。

陳默的脈鐵牌在掌心發燙，金光透過瀰漫的霧氣，在身前形成一道半尺厚的光牆。光牆與瘴氣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瘴氣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人臉，這些人臉大多是孩童模樣，對著他露出天真的笑容，卻讓人脊背發涼。“是瘴氣脈被濁氣徹底扭曲了。”陳默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脈經》說迷魂凼的沼澤地脈中藏著‘幻泥晶’，能分泌迷惑心神的瘴氣，本是為了阻止生靈誤入沼澤。現在被濁氣汙染，幻泥晶能讀取人的記憶，將最親近的人化作幻象，引誘著人往沼澤深處走，直到沉入淤泥，成為滋養它的養料。”

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燃成一團碧綠色的火焰——這是他第一次讓火焰改變顏色，為的是更好地灼燒這陰寒的瘴氣。火焰周圍的霧氣迅速消散，露出水底那些盤根錯節的樹根，樹根上纏繞著幾具白骨，顯然是不幸墜入沼澤的生靈。“這些幻象比斷魂崖的痛苦記憶更難纏。”江宇的目光落在一具小巧的白骨上，那白骨的手指骨還戴著一枚銅戒指，讓他想起了族中那個總愛纏著他要糖吃的小侄女，“痛苦會讓人警惕，可親情，往往讓人卸下所有防備。”

蘇曉翻開《脈經》，書頁上關於迷魂凼的記載泛著暗綠色的黏液狀光澤，字跡被扭曲的根鬚纏繞，像是隨時會被拖入泥潭。書頁邊緣滲出黑色的水漬，散發著和沼澤一樣的腥腐味：“附近的獵戶說，一個月前沼澤的霧氣突然變濃。有個老獵人，兒子十年前在沼澤裡失蹤，那天他在岸邊看到兒子對著他招手，喊著‘爹，我找到出路了’，老獵人想都沒想就衝了進去，再也沒出來；還有個年輕媳婦，剛生完孩子就喪了命，她男人在沼澤邊聽到嬰兒的哭聲，循著聲音找過去，最後陷在淤泥裡，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嬰兒的襁褓布。”

四人踩著零星分佈的青石板往沼澤深處走，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石板下的淤泥正冒著泡，彷彿隨時會裂開，將人吞噬。瘴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尺，周圍的霧氣中開始浮現出模糊的人影。

陳默的眼前，一個穿著粗布衫的少年正對著他笑，那是他早夭的弟弟，當年為了保護他，被山賊砍死在山路上。“哥，你看我找到什麼好東西？”少年舉著一把野果，朝著一塊明顯鬆動的青石板跑去，“快來呀，這果子可甜了。”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差點就跟著邁出去，幸好脈鐵牌的金光突然刺痛了他的眉心——他清楚地記得，弟弟生前最不愛吃的就是這種酸澀的野果。“你不是他。”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脈鐵牌的金光直射向少年，少年的身影在金光中扭曲，化作一團墨綠色的瘴氣，尖叫著沉入淤泥。

江宇的幻象是他的母親。那個總是在灶臺前忙碌的婦人，此刻正端著一碗熱湯，站在一棵枯樹下對他招手：“小宇，快過來喝湯，娘給你煮了最喜歡的海帶湯。”江宇的喉嚨發緊，他確實最愛喝母親煮的海帶湯，可母親去世前三年就因為痛風不能沾海帶，這是他深埋心底的遺憾。“娘從不騙人。”江宇的混沌火驟然暴漲，將婦人的身影連同那棵枯樹一起燒成了灰燼，火焰中，他低聲道，“您在那邊，該喝自己愛喝的甜湯了。”

蘇曉的幻象最是溫柔。她的師父，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白鬍子老頭，正坐在一塊青石板上，手裡捧著一本完整的《脈經》，對著她招手：“曉曉，你看師父給你帶什麼回來了？快來，師父教你最後一頁的脈術。”蘇曉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的師父正是為了尋找《脈經》的殘頁，才在十年前誤入沼澤失蹤。可當她看到師父手腕上那塊根本不存在的玉鐲時，突然清醒過來——師父一生清貧，從未戴過任何飾品。“師父，我會自己找到完整的《脈經》。”蘇曉的木脈氣化作藤蔓，將幻象輕輕纏繞，“等我找到它，就燒給您看。”幻象在藤蔓中微笑著消散，化作點點綠光，融入了沼澤的草木中。

小石頭的幻象來得最突然。他正在一塊青石板上跳躍，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石頭，慢點跑，別摔著。”他猛地回頭，看到母親正站在他身後的泥潭裡，微笑著對他伸出手，母親的衣服還是臨走前穿的那件藍布衫，鬢角的白髮也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娘！”小石頭腦子一熱，想都沒想就往母親身邊衝，卻被護山熊死死按住。護山熊對著泥潭低吼，脖子上的銀魚鱗片發出刺眼的藍光，藍光照在“母親”身上，她的腳下突然冒出無數根黑色的水草，水草纏繞著她的身體，將她往淤泥裡拖。“石頭……救我……”母親的聲音變得淒厲，和小石頭記憶中那個總是溫柔喚他名字的聲音判若兩人。

“你不是我娘！”小石頭終於反應過來，眼淚混合著泥水往下掉，“我娘從不叫我‘石頭’，她總叫我‘小石頭’！”他撿起地上的樹枝，朝著幻象狠狠刺去，樹枝穿過“母親”的身體，刺進下面的淤泥裡，濺起一團黑色的泥漿。幻象在泥漿中扭曲，發出尖銳的嘶鳴，最終化作無數黑色的小蟲，鑽進了淤泥深處。

沼澤中央，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樹立在水中，樹幹上纏繞著無數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詭異的白色花朵，花朵的中心是一張張縮小的人臉，正是被幻泥晶吞噬的生靈殘魂。樹幹下的淤泥翻湧不止，隱約能看到一塊巨大的墨綠色晶石，晶石表面佈滿了孔洞，黑色的瘴氣正從孔洞中源源不斷地湧出——這便是迷魂凼的幻泥晶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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