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訓練場西側高臺上的銅製羅盤在第五日午前停止了擺動。指標在持續了三日的搖擺之後，終於在一道持續的、如同被固定住的力中穩定了下來——但它的穩定指向不是北方，而是偏西北約一掌寬的方向，正對著魔淵邊境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黑紅色柱體。羅盤表面那些模糊的符文，在指標穩定下來的同一時刻，從模糊中浮現出一層極其微弱的、如同舊鐵器表面被火焰烤過後的暗紅色光澤，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逐段變亮，像是在以自身的方式標記著那道穩定指向的來源。

蒼溟在那道暗紅色光澤浮現時正蹲在羅盤前方，以指腹確認指標的穩定狀態。他感受到了指標下方傳導上來的那道持續的、如同地脈深處正在緩慢移動的巨力般的震動——與之前三日那種持續搖擺的震動不同，這道震動更加均勻，更加沉穩，像是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以相同的節奏持續運轉著，不再受到外部干擾的影響。他的紫瞳在確認了指標的穩定指向後，從羅盤表面移開，落在高臺下方正在快速接近的那道人影上。

來人是焚天訓練場的傳訊兵。他從高臺東側的階梯快步上來，袖口邊緣沾著快速奔跑時濺上的泥點，步伐比平時更寬，像是正在以更短的間隔來完成從階梯底部到頂部的跨越。他在蒼溟面前約三步處停住，開口時聲音帶著奔跑後未能完全平復的微促氣息，但每一個字的邊界都依然清晰完整：“蒼溟殿下，黑石城以西約五十里的廢棄礦坑區域傳回訊息。那處礦坑中聚集的幾戶正在向魔淵方向遷移的魔族部族，正在傳播關於魔尊暗中與裂隙方向達成交易的謠言。謠言的核心敘述是，魔尊以犧牲魔界外圍防務為代價換取裂隙方向不對魔界核心區域發動衝擊。那道謠言已經從礦坑區域擴散到了黑石城外圈的三處魔族村落，傳播的速度比方才羅盤指標穩定的速度快了約兩成，正在以均勻的速率向更遠處擴散。”

蒼溟在聽到“魔尊暗中與裂隙方向達成交易”時依然保持著蹲姿。他的右手搭在羅盤邊緣，指腹貼著銅質表面那道正在緩慢變亮的暗紅色符文邊緣，沒有移動。他的目光落在傳訊兵袖口那幾道泥點上，看到了那些泥點的顏色——比焚天訓練場的沙土偏深，帶著黑石城外圍丘陵地帶特有的那種暗褐色調。他在確認了泥點的顏色後開口時聲音保持著慣常的平穩質地，沒有因為內容而出現任何加快或放慢的跡象：“那處礦坑中的謠言是從何時開始傳播的？傳播的路徑是否已經被確認了？”

傳訊兵略微喘了一下，將袖口那道泥點以拇指指腹擦了一下，在擦淨後露出了底下已經乾透的布料顏色。他的動作保持著與報告相同的節奏，像是正在以肢體動作來輔助語言完成資訊的完整傳遞：“報告殿下，根據礦坑區域邊緣的觀察記錄，謠言大約從第四日夜間開始成形。傳播路徑大致分為兩路：一路沿著礦坑西側的舊採掘道向黑石城方向移動，經過三處魔族村落；另一路沿著礦坑南側的丘陵向焚天訓練場方向擴散，在今日午前已經到達了訓練場外圍約二十里處的那處牧民定居點。兩路謠言的具體細節略有不同，但核心敘事一致——都是關於魔尊以防務換取魔界核心區域不被波及的說法。”

蒼溟在聽完後以右手在羅盤邊緣按了一下，站起身來。他站起來後沒有立刻移動，以紫瞳望向黑石城方向的天際線，看到了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黑紅色柱體在日光下的輪廓更加清晰了，邊緣處的顏色層次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加深著，像是正在從原本的暗紅色向更深的顏色過渡，柱體底部與地面相接的位置正在向外擴散著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暗色薄霧，在接觸到日光時被稀釋到幾乎不可見，卻在經過後在地面上留下一層更深的底色。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柱體的狀態變化，然後轉身向高臺邊緣走去，在走到階梯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對身後的傳訊兵說：“本皇子去一趟幽夜城。那道謠言只靠告示和傳訊是壓不下去的，因為傳播謠言的人已經將自己的親身感受與謠言的內容繫結在了一起，他們在聽到告示時只會將告示視為對那道繫結的確認，而不會重新審視那道繫結本身。只有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們正在依賴的那個人站在他們能夠看到的位置上，讓他們聽到那個人以他們能夠聽到的音量說出他們需要聽到的話，那道繫結才能被重新調整方向。”

他在說完後沿著階梯向下走去。他走下階梯時步伐保持在平時訓練場上前行速度的標準節奏，沒有因為那些正在傳播的謠言而加快或放慢。他穿過焚天訓練場的營區，經過正在午間休息計程車兵身邊時，那些士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們看到了他面朝的方向是焚天訓練場北側的通向幽夜城的方向，看到了他走路時右手在裂邪刀的刀柄上保持著握持的姿態，看到了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一處，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標記著那道方向。他在經過最後一道營門時停了一下，以儘可能輕的幅度調整了腰間的刀鞘角度，使其回到最便於在快速行進中保持穩定的位置，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幽夜城位於魔淵邊境以北約二十里處，是魔界邊境最大的一座城池。城牆以深色的玄武岩砌成，高約四丈，周長約十里，城中常駐人口約有萬餘戶。這座城池是魔族抵禦裂隙方向衝擊的最後一道大型防線，一旦幽夜城失守，裂隙方向的暗色能量將能夠以開闊的通道直接向魔界腹地推進，不再受到邊境丘陵地帶的自然緩衝。城中的魔族民眾多為歷代駐軍的家屬和從事後勤供應的商販，長年生活在邊境的緊張氣氛中，已經習慣了在警報響起時快速進入地下掩體的日常節奏。

蒼溟在午後未時到達幽夜城。他從北門進入，沿著城中的主街向南端城牆方向行進。主街兩側的屋舍在午後的日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狀態——那些原本應當敞開的鋪面門板，此刻有許多已經合攏了，有些鋪門前還殘留著最近才被搬走的物品在地面上留下的淺痕。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日裡少了將近一半，那些仍然走在街上的魔族民眾在看到他經過時，步伐會略微放慢片刻，以目光追隨著他向前移動的輪廓。他的目光從那些正在合攏的門板和稀疏的街面上掃過，確認了那些傳聞在幽夜城中已經造成了多大程度的影響，然後沿著主街轉向東側的馬道，向城南的城牆頂端走去。

幽夜城南段城牆是整座城池的最高處，站在頂端可以望見魔淵方向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黑紅色柱體的全貌。蒼溟沿著內側的石階向上攀登時，他的步伐保持著與在平地上相同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中央位置，在最寬的那一級轉檯處停了一下，將目光落在他左側一處被新鑿過的城牆垛口上。那道垛口邊緣的鑿痕還是新鮮的，像是有人在不久前以工具在原有基礎上向外拓寬了一些，以便獲得更寬的視野。他沒有在那道鑿痕處停留太久，繼續沿著石階向上走去，登上了城牆頂端。

城牆頂端的風比城中大了許多，從魔淵方向持續吹來的氣流將他的衣袍下襬向後壓去。他走到城牆邊沿處停住，雙手按在垛口上方，紫瞳落在魔淵方向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黑紅色柱體上。從這座高度看去，那道柱體比從焚天訓練場高臺上看到的更加清晰——它的底部與地面相接處呈現出一層如同正在緩慢流淌的暗色液體般的質地，邊緣處不斷有細碎的能量顆粒向周圍濺落，在接觸到城牆前方的緩衝地帶時被風勢推向了更遠的位置，在地面上留下一層正在緩慢積累的淺色沉積物。柱體內部的暗紅色帶狀紋理正在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持續向上移動著，像是正在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的古老沉積物正在重新排列自身的層次。

城中正在聚集的魔族民眾在他站上城牆的過程中已經開始陸續匯聚到城牆內側的廣場上。他們在看到他登上城牆頂端之後，從各自正在的位置上向城牆方向圍攏過來，有人從已經合攏的鋪面中走出來，有人從街角轉過來，有人在奔跑中放下了手中正在收拾的物品。他們聚集在城牆內側的廣場上，仰頭望向城牆頂端那道正在以站姿固定在垛口後方的身影。

蒼溟在確認廣場上已經聚集了足夠多的人之後，將手從裂邪刀的刀柄上移開。他站直了身體，紫瞳落在廣場上那些正在仰頭望向他的人群面孔上。在城牆頂端的高度上，他的聲音在護城河與城牆之間的空間中迴盪開來，傳遍了城牆外圍以及城中那些正從遠處趕來的魔族民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