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退出峽谷入口時，已經損失了大約三成的族民和近半數的黑鱗角羊。那些退出來的人在峽谷入口外的開闊地帶停了下來，跪坐在碎石地面上，以持續不均勻的呼吸來對抗著胸腔中那道正在持續收緊的壓力。他們的目光落在峽谷入口處那些倒下的同伴身上——那些軀體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如同被舊鐵器覆蓋過後的暗啞色調，正在以持續的速度向更深的顏色過渡著，像是一道正在以自身的方式完成著從生到死的全程記錄，在每一具軀體表面留下了清晰可辨的標記。

訊息透過魔界的傳訊渠道在當日下午傳遞到了焚天訓練場。一名傳訊兵在接到訊息後以最快的速度沿著舊徑向北跑了一程，在到達蒼溟所在的焚天訓練場西側高臺時，他的喘息還沒有完全平復，袖口邊緣有一道在奔跑中被岩石劃破的撕裂口，像是一道正在以自身的形狀來標記著那道訊息傳遞的急迫程度。他在蒼溟面前停住後先以手掌按在胸口處調整了兩次呼吸，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奔跑後尚未完全恢復的微促質地，但每一個字的邊界都依然清晰可辨：“蒼溟殿下，幽冥谷以北約三十里處的一支部落今晨在向魔淵東北方向遷徙時誤入了一處邪能富集區。那處區域原本應當是一處地脈裂隙，但在蝕骨藤成片死亡後，裂隙的性質發生了變化，原本應當釋放的地熱被一種正在冷卻的能量取代了。部落中有三成族民在穿越峽谷時倒下，超過半數的牲畜也在同一區域死亡。末將趕到時，峽谷入口處還躺著幾具倒下的角羊，那些山羊的氣息已經被完全抽走了，像是連毛髮都已經失去了活性，指尖在皮毛上輕輕撥過時就能感覺到皮毛下面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如同一具被放了許多年的舊雕塑。”

蒼溟在聽完傳訊兵的報告後沒有立刻開口。他站在高臺邊緣，紫瞳落在傳訊兵袖口那道撕裂口上，看著那道撕裂口邊緣的布料纖維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外翻卷著。他開口時聲音帶著在聽到傷亡數字後自然形成的略微收緊的質地，但語速沒有因此加快或放慢，保持著與平時相同的節奏：“那支部落現在在哪裡？退出來的人正在向哪個方向移動？”

傳訊兵略微喘了一下，像是在腦中快速組織著剛剛接收到的資訊順序，然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以更低的音量來完成一段他已經在心中整理過兩次的陳述：“退出來的人已經在峽谷入口外的開闊地帶停住了。首領沒有讓隊伍繼續向魔淵方向移動，也沒有讓他們折返幽冥谷方向，而是讓他們在開闊地上先停下來休整。末將離開時看到他們正在清點剩餘的人數和牲畜數量，有一些人在峽谷邊緣的岩石地面上用炭筆記錄著倒下的同伴的名字和所屬的部族分支。他們還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移動。”

蒼溟在聽完後以手掌在裂邪刀的刀柄上按了一下。他的指腹貼著刀柄表面那道被長期握持磨出的淺槽停頓了片刻，像是在以觸覺來完成一段比語言更早的判斷。然後他開口，聲音保持著方才的質地，但比方才略微放低了一些：“那處峽谷區域從今日起列為禁入區。在確認該區域邪能濃度下降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進入那道峽谷的入口。部落中那些撤出來的人需要先轉移到安全區域，讓他們的身體完成對已經吸入的邪能的自然代謝。你去傳令，讓他們向焚天訓練場西南方向的舊營區移動，舊營區的地形比開闊地更能遮蔽風向，也更容易在夜間保持溫度。白芷醫師明日會帶著新配方的藥劑去舊營區為他們做一次全面的檢查，以確保那些在峽谷中已經被邪能影響的人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身體的恢復。”

傳訊兵領命後轉身快步離去，他的腳步聲在階梯上逐漸變遠，在到達階梯底部時被一層風沙聲覆蓋了，像是正在被焚天訓練場周圍持續流動的風從聽覺中逐層抹去。

蒼溟在他離開後沒有立刻從高臺上走下來。他依然站在高臺邊緣，紫瞳投向了東北方向——那道峽谷的方向，那些正在退出來的人正在這片被變暗的天空覆蓋著的土地上尋找下一個可以落腳的位置。他站了一段時間，右手按在裂邪刀的刀柄上沒有鬆開，像是正在以手握的力度來確認自己與那些正在移動的人之間的距離。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對那枚正在高臺邊緣的銅製羅盤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件正在持續發生的事：“魔界的部落正在向更深處遷徙，然後倒在了那些我們以為可以藏身的位置。那些可以藏身的位置正在變成新的危險區域，而那些正在退出來的人還沒有找到下一個落腳的方向。”

仙界的低階仙眾在第四日午後開始出現私自離開天門的情形。

那些低階仙眾的職務多涉及天門的基礎維護工作——清掃雲海邊緣的石階、檢查和更換天門外圍符籙節點的靈力供應符紙、協助運送從內陸仙山運來的物資。他們在天門的等級序列中處於最底層，通常不被納入正式的作戰編隊，也不參與防禦陣法的操控和維護。但在環境變化的感知上，他們比高階仙眾更早也更快——因為他們直接接觸著天門最外圍的物理設施，那些符籙節點的靈力濃度變化、雲海邊緣的溫度下降速率、石階表面凝結的露水在日落後提早出現的週期縮短，都在他們的日常工作中以可觀察的方式被記錄下來。

變化最先出現在天門東側的一處符籙節點維護小組中。那組維護人員共有七人，負責天門東段約三里長的符籙節點的日常巡查和符紙更換。他們在第四日午後的巡查中發現，天門東段最外圍的幾處符籙節點已經出現了靈力濃度持續下降的跡象——那些符籙紙的邊緣正在以可觀察的速度從原有的亮金色向一種如同舊銅器表面氧化層般的暗啞色調過渡，像是正在被某種從空氣中持續滲透的能量逐層剝奪著原有的靈力儲備。他們在記錄完這個現象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將記錄提交給上層的監工，而是聚集在維護站內的矮桌前，以壓低的聲音交換著各自的判斷。

其中一人放下手中正在記錄的筆，開口時聲音被壓到極低，像是正在以音量來匹配他所準備說的內容的分量：“天門東段最外圍的符籙節點正在持續衰減，靈力濃度比上個月同期低了三成多。如果這種衰減速度持續下去，再過幾日那些符籙節點的靈力儲備就會降到無法維持正常啟用的閾值之下。到那時候，一旦裂隙方向出現衝擊，天門東段的外圍防線會出現一道缺口，而我們這些負責維護符籙節點的人，將是第一批站在那道缺口附近的人。”

另一人在他說話時一直握著自己的工具包，包口敞開著，露出其中幾卷備用的符紙和一小瓶補充靈力用的靈液。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工具包上，看著那幾卷符紙邊緣處正在緩慢捲曲的紙角，像是在以視覺完成一道不需要語言也能持續進行的確認。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從自己的判斷中提取出最核心的那句話：“我已經把我能帶走的東西都收好了。工具包裡的符紙和靈液足夠支撐幾日的低強度使用，不會在路上因為沒有符紙而完全失去作用。趁著天門的正式命令還沒有下來，趁著天門還沒有完全封鎖各處通道，現在走還能走得成。等到正式命令下來之後再想走，可能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