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溟站在那裡,右手的護甲上殘留的暗色痕跡正在鼎光的持續照耀下緩慢地變淡。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對一個方向說話而不是對某個人:本皇子在天亮之前會把名冊整理出來。到時候如果本皇子對某一個名字的戰鬥位置有疑問,會來找你確認。他說完後在醫療點入口處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醫療點外側的通道向攻堅部隊陣列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在走出去約十步後停了一下——不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的停頓,而是一種像是他在走出那幾步之後,用極短的時間確認了自己正在走的方向確實是自己應該走的方向,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在同心臺的石面上,雲宸在光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鼎身的光圖在裂縫完全閉合後已經恢復了戰前的穩定狀態,六十處符文節點的光點正在以與鼎身核心相同的頻率持續脈動著,邊緣處那些暗色的光點已經全部消失了,光圖的背景恢復到原本均勻的暗金色。他在光圖前站了一整夜,冰藍色的眼眸在鼎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如同被持續照亮的深水般的色澤。
他聽到了白芷透過星火鏈同步傳來的醫療點傷員資料——十七人陣亡,十一人重傷,輕傷尚未完成全部統計。他在聽到十七人陣亡時略微閉了一下眼睛,幅度不大,只是眼皮合攏了約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重新睜開,保持在光圖上的焦點位置。
他開口時聲音保持著一整夜保持清醒後特有的略微沙啞的質地,但每一個字的邊界依然清晰完整:白芷醫師方才傳訊的傷員資料表明,魔淵邊境的戰鬥已經完成,陣亡將士確認十七人,重傷十一人,輕傷尚未完成全部統計。這些人來自三界各個編隊,他們的事蹟將被記錄在聯合軍團的作戰記錄冊中,如果他們的家人在安置點或家園中等待他們回來,記錄冊會成為他們最後的足跡。我應該把這份記錄冊的編錄任務交給一位能夠細緻完成的人——軒轅澈對人界將士名單的熟悉程度比我更高,蒼溟對魔界將士的戰鬥位置瞭解得比我更清楚,白芷對傷員位置的記錄比任何人都更精確。他們各自完成自己界域的部分,然後由我來彙總成冊。
他的目光在說到記錄冊時從光圖的邊緣處移動到了鼎身底座處的石面上,那裡有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暗金色紋路,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顏色變化來完成一次無聲的記錄。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流動的紋路,然後重新將目光移回鼎腹深處那幅光圖上,保持著那個站姿,等待著天明前最後一段時間的到來。
在側翼陣地的散兵線上,血薇在戰鬥結束後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位置。她在荒原上以裂邪刀連續斬殺了九道暗色形態後,在最後一道暗色形態完全消散時蹲下身以手掌貼著地面確認了一下荒原的震動頻率——震動已經停止了,裂隙方向的暗色能量滲透已經中斷,地面溫度的下降曲線也正在逐漸平緩。
她直起身來,目光從散兵線的左翼掃向右翼,以勻速完成了對整條散兵線的狀態確認,然後開口時聲音保持著魔界邊境夜間指揮慣常的平穩,但在句末略微放平了,像是在以聲音的質地來完成一道持續的確認:散兵線左翼傷亡人數已經確認,陣亡二人,重傷四人。右翼陣亡一人,重傷兩人。陣亡者中有一人來自魔族邊軍,另外兩人來自人族邊防部隊。重傷者正在醫療點接受白芷醫師的救治。散兵線的剩餘兵力保持現有站位,等待下一道指令。本將軍會在天亮之前親自將陣亡將士的姓名和戰鬥位置整理成冊,逐人確認入冊,以確認每一個名字都對應著一道確實存在過的刀鋒。活著的將士應當知道他們戰友的名字,知道他們曾經站在散兵線的什麼位置。
她說完後沿著散兵線的左翼走了約二十步,在一處被暗色能量衝擊過的地面邊緣停下。那裡的地面上殘留著一道正在緩慢變淡的白色痕跡——不是暗色形態消散後留下的,而是一處被能量束轟擊過的地方,像是地面被灼燒過後留下的舊痕,正在被荒原自身的質地吸收和覆蓋。
一名年輕魔族士兵正站在那道痕跡旁邊,手中握著一塊從護甲上脫落下來的碎片,他剛剛獨自完成了對那道痕跡的確認,確認那道痕跡對應的是否是一個仍然完好的人。他開口時聲音帶著夜間站崗時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沙啞感,尾音略微下沉,像是在與時間的流逝進行一場緩慢的拉鋸:將軍,末將剛才在散兵線左翼外圍找到了這塊碎片,它的位置與記憶中第三排左翼那名陣亡將士護甲上缺失的邊緣形狀一致。末將已經把他護甲上的脫落位置和這塊碎片的輪廓比對過了,吻合的。末將想申請保留這塊碎片,等名冊確認之後,交給他的家人。
血薇在他說完這段話後沉默了片刻。她的紫眸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碎片的大小約一掌,邊緣處呈現出一道被快速撕裂後形成的捲曲狀斷口,像是被某種比護甲本身硬度更高的力量從整體上扯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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