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訓練場以北的荒原上,晨光已經從東側山脊線後完全升了起來,將整片荒原的地面染成一層均勻的暖色。集結的陣列在戰前動員結束後已經按照部署向各自的位置散開了——攻堅部隊向第一層與第二層符文節點之間的交戰區推進,側翼掩護部隊向兩翼展開,機動支援部隊在陣列後方保持著待命狀態。荒原上的人影正在從密集的集中形態向分散的作戰形態過渡,像一片正在被緩慢拉伸的深色織物,邊緣處的紋理正在逐漸變疏,但中心區域的密度依然維持著能夠承受衝擊的厚度。
蒼溟從土臺上走下來時,荒原上的晨風正在從東南方向持續吹來。他沿著攻堅部隊陣列的側翼向南走了大約一里,在一片地勢略高的矮坡邊緣停了下來。那片矮坡上覆蓋著被風蝕過的細碎玄鐵砂礫,表面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在晨光中像一片被磨碎了的舊鐵器粉末鋪成的淺灘。他停在那裡,目光越過矮坡下方正在移動的陣列,落在荒原更南側的一道正在接近的人影上。
雲曦沿著荒原南部邊緣的舊驛道走來。她從仙界方向出發,沿途經過了天門與焚天訓練場之間的三道傳送節點,每一處節點都有人在值守,看到她經過時會略微頷首致意,但沒有人與她交談——整條驛道上的人都在做著同一件事:正在從各自的位置向各自的任務方向移動。她在到達矮坡下方時停住了腳步,沒有立刻登上坡面,而是先在坡底站了片刻,將呼吸調整到與快步行走後自然需要的節奏一致,然後才沿著坡面的斜度向上走去。
蒼溟在她登上坡面時已經轉過了身。他的紫瞳在她從坡面邊緣露出頭的那一刻落在她身上,順著她移動的軌跡緩慢地移動著,像一枚正在沿著預定軌道追蹤目標的透鏡。她穿著那身淡青色的短袍,腰間繫著雙生琉璃佩的繫帶,袖口被收窄到了肘部,便於在戰鬥中保持動作的靈活。她的髮髻比平時束得更緊了一些,沒有留多餘的碎髮在額前或耳側,像是也已經提前確認過自己的裝束不會在戰鬥中產生任何干擾。
她在他面前約兩步處站定。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鑲上了一層正在持續增強的暖色,使她的琉璃色眼眸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金色調。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目光先是落在他的面容上,然後向下移動,落在他腰間那枚已經繫好的防護玉佩上。
蒼溟在她看那枚玉佩時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間。玉佩是他前夜從魔界寶庫中取出的,以魔祖鱗片打磨而成,邊緣處嵌著一圈細密的暗金紋路,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啞光。他伸手在玉佩表面按了一下,確認它被繫繩固定在腰帶上的位置不會在劇烈移動中偏移,然後他抬起頭來,對她開口時聲音保持在日常對話的音量,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因周圍空曠而提高,像是在只容納兩人交流的空間中使用的頻率:“這塊玉佩的材質能抵禦邪能的直接侵蝕。魔祖鱗片對邪能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反應,如果邪能濃度達到會傷及經脈的程度,玉佩表面的溫度會升高到比體溫高一些的程度,讓你在視覺察覺之前先用觸覺感知到。”
雲曦的視線從他腰間的玉佩收回來,落在自己胸前那枚雙生琉璃佩上。她伸手在玉佩表面輕輕觸了一下,像是確認它繫繩的位置是否還與早晨出門時一樣,然後她將手放下,開口時聲音保持著與蒼溟相同的音量,不高不低,在晨風中形成一道穩定的線條:“我已經繫好雙生琉璃佩了。如果戰場上的距離超過了正常的靈識感知範圍,這枚玉佩至少能讓我知道你還在那個方向,我不用憑猜測來找你的位置。”她說完後將手伸向腰間,解下一枚被細繩繫著的琉璃石——那枚琉璃石與雙生琉璃佩同源,邊緣處被磨成了圓潤的形狀,穿在細繩上,在晨光中像一枚正在緩慢凝固的琥珀。她將琉璃石向前遞出,遞到他手掌能夠觸及的距離處,然後開口:“這塊琉璃石裡封存著我的一縷仙力,不算多,但在你靈力消耗過度的時候,可以用掌心按住它,從裡面取用一點備用。如果你用不上,打完仗再還給我。”
蒼溟伸出手接過了那枚琉璃石。他握著它在掌心中停了一下,感受著它表面那種比體溫略低的涼意從掌紋的縫隙中滲入,像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滲透的水流。他將細繩在手中繞了一道,系在了自己左腕內側的護甲邊緣處,繫好之後輕輕拉了一下確認鬆緊度適中,然後將手腕放回身側。他沒有說“好”或“我知道了”,只是在她做完這一切之後略微調整了一下站姿,使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大約一掌寬。他低頭看著她,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肩甲邊緣形成一道正在緩慢收縮的光邊:“你在戰場上不要因為想要支援某一處而脫離自己的位置。仙族精銳的機動支援有固定的路線和時序,按照預定的時序走,不會比臨時調整路徑慢。如果我在你的視野中消失了,那說明我正在按路線移動,不要擔心。”
雲曦的視線在他的面孔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移開。她的嘴角在晨光中微微動了一下,弧線不大,卻像是被日光從內部頂起來的。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略微輕了一些,卻在晨風中保持著清晰的邊界:“好。我不會擔心。你也不要因為看到我在你的視野中消失就調整自己的路線。各走各路,按計劃走,在需要碰面的地方自然就會碰面。”
她說完之後從腰間取下了那枚繫著琉璃石的細繩,交到了他的掌心中,然後向後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離使兩人之間的空間恢復到了可以進行完整道別的寬度。蒼溟握著那枚琉璃石的細繩,指腹沿著細繩的編織紋路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然後收進了左腕內側的護甲夾層中。他的目光在她退後半步的動作中略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完成一次無聲的確認,確認她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開口時聲音與方才相同,在晨光的覆蓋中保持著穩定的質地:“我記得了。各走各路。打完仗,在高臺邊見面。”
雲曦沒有回答“好”。她只是在晨光中又站了片刻,目光從他的面孔移到左腕內側那道暗金色的護甲邊緣——那枚琉璃石已經被收進了夾層中,只露出一截細繩的末端,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取出的記號。她看完那個位置後抬起目光,最後落在他臉上一次,然後她轉身沿著矮坡的斜面向下走去。她的步伐不比來時快,也不比來時慢,保持著與登上坡面時相同的節奏,沿著舊驛道的方向向仙族機動支援部隊的待命位置走去。
蒼溟站在矮坡上沒有動。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被拉長的影子,影子的輪廓正在隨著日光角度的變化緩慢地收縮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腕內側的護甲夾層——那枚琉璃石被藏在裡面,從外面只能看到一截細繩的末端,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拉出的線頭。他將護甲的外層翻下來蓋住了細繩的末端,然後轉身沿著矮坡北側向攻堅部隊陣列的方向走去,步伐與平時相同,每一步的間距保持著他在訓練場上習慣的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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