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在辰時初刻到達了人界的安置點。她今天沒有帶藥箱,只在腰間繫了一隻小布囊,布囊中裝著幾枚清心丹和一小卷乾淨的繃帶。她從安置點的正門進入,沿著主通道向營區深處的醫療帳方向走去。主通道兩側的營帳門口已經有家屬在走動——有老人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擇菜,有婦人正在晾曬剛洗好的衣物,有孩童蹲在帳角的地面上用樹枝在泥土上畫著不知名的圖案。白芷在一座營帳前停了一下,看到帳門口坐著一位老婦,膝上攤著一件正在縫補的舊戰袍。戰袍的布面上有幾處被刀刃劃破後重新縫合的痕跡,針腳細密整齊,像是已經反覆修補過多次。
白芷沒有停下來說話,只是經過時放緩了腳步,朝著那位老婦的方向略微頷首致意。老婦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中的針線在布面上停了一瞬,然後也向她回了一頷首,幅度不大,但其中有一道被日光壓得很輕的、近似認同的微光。白芷沒有多做停留,繼續沿著主通道走到了醫療帳前。醫療帳的布門敞開著,帳內已經放置了三張木榻和兩隻存放常用藥材的櫃子。她走進去時,一名人界的年輕女醫正蹲在帳角整理繃帶卷,看到白芷進來後便站起身,手中還攥著那捲剛理好的繃帶,開口時聲音帶著人界邊境特有的那種乾脆利落的質地:白芷醫師,今晨第一批家屬中有兩位老人需要換藥,一位是左腿舊傷復發,一位是手背上有被邪能灼傷後未完全癒合的瘡口。兩處我都已處理過了,但第二處的瘡口邊緣還有些腫,我拿不準是否需要用清心丹的粉末外敷。
白芷走到那隻櫃子前蹲下,拉開抽屜看了看裡面存放的藥材種類。她取出其中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嗅了一下瓶中粉末的氣味——是驅邪草焙乾後研磨成的細粉,品質不錯,沒有受潮的跡象。她將小瓷瓶遞給年輕女醫,聲音不高但清晰地說明了用法:清心丹粉末不宜外敷,它走的是經脈吸收的路徑,塗在皮膚表面反而會減緩藥效。這瓶驅邪草粉末直接撒在瘡口表面,每日換兩次紗布,兩天之內紅腫應該會退。如果兩天後沒有退,再用之前我放在這裡的那瓶淡黃色藥膏,那瓶是備用的。
年輕女醫接過小瓷瓶,手指在瓶底處摸到了瓶身上貼著的標籤紙,確認了瓶中的內容物確實如白芷所說,然後將小瓷瓶放進了櫃中第二層的固定位置,與之前那瓶淡黃色藥膏並排放置。白芷在確認藥材存放位置已經按照她從回春堂帶來的分類方式重新整理過一遍之後,從醫療帳中走了出來。她在帳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主通道上那些正在逐漸適應新環境的家屬身影——有的還在搬運物品,有的已經坐在帳門口開始做手邊的活計,有幾個孩子在通道盡頭追逐著一隻被踢來踢去的布球,發出一陣陣斷續而清脆的喊叫聲。
她在這片正在緩慢甦醒的營地中站了片刻,感覺自己正在看著一件正在形成的、有著自身呼吸節律的東西。每一頂帳子都是一處居所,每一道炊煙都是一個人還在活動的證明。那些正在各自做著手頭瑣事的背影、那些在通道上追逐孩童的身影、那些坐在帳口曬太陽的老人,他們各自的細小動作疊加在一起,就構成了一種比任何防線都更具韌性的存在——他們還在,還在生活,還在等著遠方的親人能夠平安歸來,與他們在營帳中共同度過一段不被戰火驚擾的團圓時光。
同一天午前,蒼溟從焚天訓練場出發,前往魔界安置點檢視家屬入住的情況。他走的是通向東北方凹地的那條短途路徑,路面上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玄鐵砂礫,踩上去時會有一種持續而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每一步都在與地面上的細小礦石發生著持續的摩擦,在清晨的安靜中形成一種微弱的背景音。他在進入凹地之前先停在了入口處,從高處向下望了望整座安置點的佈局——暗色的厚氈帳在玄武岩斷壁的環繞中顯得穩當而緊湊,帳頂沒有多餘的高度,四面都被巖壁收束在一定的範圍內,像是被大地本身包裹住的。帳與帳之間的通道寬度適中,地面上鋪了一層細沙,可以防止雨後泥濘,也可以減少腳步聲在凹地中產生的迴音。
他沿著入口處的斜坡向下走去。經過第一排營帳時,他看到一名魔族老婦正坐在帳門口的粗木凳上,手中握著一把短柄的骨梳,正在給一名年幼的孩童梳頭。孩童約五六歲,坐姿不太安穩,腦袋總是在老婦梳下一道時微微朝旁邊歪一些。老婦每次都將他的頭輕輕撥正,繼續梳,沒有著急,沒有催促。蒼溟從他們面前經過時放慢了腳步,目光掠過那孩童的側臉——他的眉骨和顴骨的輪廓與蒼溟在魔界軍隊中見過的一名年輕士兵相似。他正在心中回憶起那名士兵的名字和所屬的編隊,腳步卻沒有停。他走過那排營帳之後,在第二排與第三排之間的交叉通道處停住,側過頭,目光越過第一排帳頂看向凹地深處更遠處的幾座氈帳。
他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聲音輕得不像是成年人正常走路時會發出的,更像是有人刻意將腳步放輕了在接近他。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用餘光看到一名魔族中年婦人正站在他身後約五步處,手中端著一隻陶盤,盤中放著幾塊剛烤好的麥餅,麥餅表面還冒著細弱的熱氣。那婦人站在那裡沒有繼續走近,也沒有出聲,只是端著那隻陶盤,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蒼溟轉過身來面朝著她。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略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調整自己的音量以匹配這片被巖壁環繞的安靜空間:麥餅是今晨新烤的?
婦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陶盤邊緣,像在確認自己該從哪一句話開始說起:今早天沒亮就起來了。安置點分的麥粉很細,揉麵的時候不費勁。末將……我丈夫在焚天訓練場值守,前日傳訊說一切安好,讓我和孩子安心住下來。他——我丈夫說,蒼溟殿下在訓練場上也會親自示範動作,將士們比以前更有底氣了。她的目光說到一半時抬了起來,第一次落在了蒼溟的面孔上,像是想透過面對面來看一眼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蒼溟的目光與她對上的那一瞬間沒有躲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那幾句話在自己的耳邊完全落定,然後開口,聲音與方才相同,沒有刻意加重,也沒有刻意放輕:你丈夫是第幾編隊的?
婦人說了一個編隊編號。那恰好是蒼溟在幾日前親自帶過的混編隊伍,他在腦中對應了一下那個編隊中魔族士兵的姓名和站位,很快想起來了。那是一名高個子士兵,在陣型調整中曾經因為右側仙族戰友的仙光而數次不自覺地向左偏位,後來在蒼溟的指導下學會了默數三拍來控制魔焰收縮的本能。他點了下頭,幅度不大,剛好能讓婦人看到他確實知道那個名字,然後他沒有再繼續說什麼,只是從陶盤邊緣拿起了一塊麥餅。麥餅還有些燙手,他握著它在原地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麥餅表面被烤出的焦褐色斑點,然後將麥餅放進了自己腰間的一隻皮囊中。
替我告訴你丈夫,他的站位已經修正得比之前更穩了。上次那排轉彎的時候,他沒有再往左偏。他說完之後便沿著通道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再看身後的陶盤和那位婦人,也沒有放慢腳步。那名魔族婦人端著一隻缺了一塊麥餅的陶盤站在通道中央,目送著蒼溟的身影沿著通道走向安置點深處,直到那道暗金色的肩甲輪廓完全消失在第三排帳子的拐角後方,她才端著陶盤轉身走回了自己所在的營帳前,在帳門外的木凳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盤中那幾塊依然溫熱的麥餅,片刻後將陶盤放在膝上,重新拿起了一塊,但沒有立刻咬下去,只是握在掌心裡等待它降溫到可以入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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