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訓練場午後的日光比清晨更加白亮,從頭頂直直地壓下來,將青灰色的石板曬成一片均勻的暖白色,連石縫中積存的細碎沙粒都在光線下泛著淺金色的微芒。經過前幾日持續的高強度陣型訓練,六人決定將今日下午的節奏放緩。不排陣、不推演、不演練攻防轉換,各自在訓練場東西兩翼分別開設兩場自由傳授,讓士兵們根據自己的興趣與需要自行選擇。
血薇站在訓練場東翼。裂邪刀連鞘插在身後一道石縫中,刀柄在日光下投出一道短促而深重的陰影。面前空地上站著約二十餘名仙族士兵,大部分面容年輕,護體仙光在正午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無色的淡白,像一層被陽光稀釋過的薄紗籠在他們周身。他們站得鬆散,不少人肩上搭著解下來的外袍,但目光無一例外地落在血薇身上——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在經歷了前幾日的協同訓練之後,他們已經意識到這名魔界女將身上有一種與主戰派將領截然不同的質地:她說話時不帶多餘的語詞,每一句都被精確地送到該去的位置,不多餘,不重複,像一枚被校準過的砝碼落上秤盤時發出的那一聲短促而確定的輕響。
血薇將右手的護腕解開又繫緊了一次,動作利落,布料收緊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音。她開口,聲音不高,但足以覆及東翼全部範圍:“今天教你們三式魔界格鬥術。不依賴魔功,不需要改變靈力屬性,只依賴身體的重心和關節角度。學會之後,即便戰場靈力耗盡或仙光覆蓋層被擊穿,你們依然可以用這幾式完成近身格擋和脫身。”
她向前邁出半步,側身,將左肩對準面前那排士兵。動作放得極慢,以左腳為軸心將體重完全轉移到右腿,右膝微微彎曲,重心沉降的同時右臂由前向後畫出一道弧線,像推開一道正面向自己壓來的推力。做完後她直起身,恢復起始站姿,然後重複了一遍,速度沒有加快,中途停頓了兩處,以便讓觀察者看清手臂軌跡與膝部彎曲之間的時間差。“第一式,沉肩轉肘。原理是敵方向你推擊時,你先沉肩卸去衝力,再以肘部迴轉將對方的力量導向身後方向。現在試一次,不用管對錯,先把動作輪廓做出來。”
仙族士兵開始嘗試。一名身材偏瘦的年輕士兵按步驟先將體重移到右腿,然後屈膝,重心降得過快,左肩在沉肩過程中向右傾斜了一線,整個人軸線偏出了方向。他做完後自己覺得不對,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屈膝速度放慢了大約一半,軸線穩住了。血薇沒有走過去糾正,她站在原地看他兩次嘗試,在第二次完成時略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確實存在。
另一名士兵的問題在手臂軌跡上。回肘時弧線劃得太寬,末端偏向了正前方而非斜後方。血薇看見他手臂的停落位置後,從原地向他走了幾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輕輕推了一下他手肘外側,將停落點從正前方調整到右後方。“手臂收得不夠深。第二式與第一式連貫,如果第一式手臂停在這裡,銜接第二式時需要多花費一次轉腕的時間——近身格鬥中,一次轉腕足夠對手完成二次推擊。”士兵低頭看著自己手臂落點的變化,像是在用視線固定那個角度。血薇等他確認完畢便退回了原位,沒有回頭看他。訓練場上過多的反饋會打斷士兵對自身動作的感知,他們需要在被糾正之後有一段自己消化和重複的時間。
西翼的遮陽棚下,雲曦蹲在一排魔族士兵面前,換了一身窄袖短打,腰間繫著灰布帶,以便演示動作時不被寬大袖口牽制。面前坐著三十餘名魔族士兵,盤腿坐在地面上,甲冑脫了一半堆在身側,露出粗布襯衣——這是雲曦特意要求的,穿甲會影響他們對仙力流動的感知,而她今天要教的內容是讓他們熟悉仙力在經脈中的基礎路徑,需要最大限度的體感清晰。
她在開始之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略微壓低,以適應遮陽棚內被壓縮過的空間:“今天不教複雜的仙術,只教一式基礎口訣——清心咒。它本身不具備攻擊或防禦功能,作用是調整你們體內的靈力節律。當你們的魔焰因外力衝擊產生不規則波動時,清心咒可以在大約十次呼吸之內讓波動恢復穩定。口訣不長,一共十六個字。跟我念第一遍——”
她頓了片刻,給前排士兵留下默記的間隙,然後放慢語速念出十六個字:“心守中庭,意不外馳。氣隨脈走,脈隨心回。”唸完後沒有重複,等著面前士兵逐字跟讀。起初的聲音凌亂零碎,有的快有的慢,有人將“中庭”讀成“中停”,有人將“脈隨心回”的句尾拖成疑問的調子。雲曦沒有打斷,等第一遍全部落地後,才重複唸了第二遍,節奏與第一遍完全一致,像那十六個字本身就是一個固定住的框架,等待被套入各自的聲帶中。
一名坐在前排的壯實士兵,左耳上方有一道兵器擦過的舊疤,在跟讀第二遍時忽然停了下來。他皺著眉,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自己丹田位置,手指在那一處按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雲曦:“雲曦公主,俺唸到‘氣隨脈走’那四個字的時候,丹田裡有被什麼拉了一下的感覺。是不是俺唸錯了?”
雲曦在他開口時已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側蹲下。她沒有直接回答,先伸出手,掌心懸停在他丹田外側約三寸處,感應了片刻。那裡魔焰正以一種比平時更加平滑的節律流轉——他本人在跟讀清心咒的過程中已經無意識地將魔焰的躁動收斂了一部分。“你沒有唸錯。‘氣隨脈走’對應的經脈路徑正好經過丹田外側,你感受到的拉動是魔焰隨口訣調整節律時的自然反應。這說明清心咒正在起作用——你體內的魔焰比跟讀之前更加平滑了。”
士兵低頭看著自己丹田位置,目光帶著一種介於困惑與確認之間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這次十六個字的咬字比方才更加清晰,句間間隔也縮短了,像已完成從跟讀到默記的過渡。讀完一遍後他抬起頭,目光中的困惑略微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正在被某種新的手感替代的專注——他正在體內追蹤魔焰流動的路線,將感知到的每一處細節逐一檢查。
雲曦從他身側退回原位,重新在遮陽棚中央蹲好。後排左端的年輕士兵在跟讀第四遍時舉手,問“唸到‘脈隨心回’的時候尾指發麻,是不是也正常”。雲曦聽完略微彎了一下嘴角:“正常。尾指末端是經脈收束點之一,口訣引導氣流轉過全身經脈後,收束點會產生短暫的麻脹感,說明氣流到達了末端。如果感覺不到麻脹,反倒說明口訣還沒有完全進入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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