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臺的晨光比忘憂谷來得更早。三界鼎的光芒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自動調整了亮度，像是有人提前設定好了節律，鼎身上的符文在夜幕與晨曦交接的邊緣處流轉得格外緩慢，每一枚字元都像在水面上漂浮了很久才沉入下一圈。

六人在鼎前圍坐成半圓形，面前攤著白芷連夜整理出的那份識別方案。紙頁的邊緣還殘留著藥廬裡的草藥氣息，墨跡已幹，但有些字的最後一筆微微拖長，像是寫到後來手已經有些乏了。她將方案中關於血脈型邪能辨識的核心要點濃縮成了一盞茶的篇幅，講完後便將紙頁遞給了雲宸，由他統一分發到其餘四人的面前。

血脈型邪能與經脈型不同。白芷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比夜間更清透一些，像被露水洗過的葉片，經脈型是外來侵入的、呈點狀或團狀聚集的能量殘餘，可以用探邪針精準定位並剝離；血脈型是隨著代際傳承融入了經絡全域性的存在，分佈形態是網狀的，與氣血完全融合。前者像水面上浮著的油花，後者像浸透了整塊布料的染料。

她頓了頓，目光從蒼溟掃到血薇，最終停在軒轅澈微微垂下的眼簾上：識別方法分兩步。第一步是在目標人員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觀測，觀察他在受到三界鼎淨化之力餘波時的體表微反應——血色是否出現異常分佈、瞳孔邊緣是否有銀線浮現、指尖末梢是否產生不均勻的溫度變化。這些微反應需要極近的距離和極高的專注度才能捕捉到。第二步是在取得直接接觸機會後，用同心草濃縮汁液做一次經絡共鳴檢測，結果會直接以暗紅色紋路的形式顯現在手腕和頸側的經脈匯聚處。

血薇將紙頁翻了一面，確認背面沒有其他字，然後摺好收入袖中。她的紫眸中有一種沉穩的光澤，那是在魔界訓練場上與將士們磨合數月後沉澱下來的專注力。第二步直接接觸的機會，在排查階段恐怕難以實現。我們目前還沒有理由對三界高層的人員進行強制性身體檢查。所以第一步的觀測，才是今天行動的主要方式。

雲宸點頭：分頭行動。蒼溟和血薇負責魔界主戰派將領——墨淵當年在魔界留下的影響最深，主戰派中可能仍有他的舊部或知曉其行蹤的人，即便不是直接繼承血脈型邪能，也可能與墨淵有間接聯絡。軒轅負責在人界排查朝中大臣，司徒大人已經排除，但名單上還有七位與玄夜有過往來的老臣需要逐一確認。雲曦和白芷隨我回仙界，以調整誓師大會祭祀流程為名接觸仙族長老層，重點觀察凌霄，同時排查他的同黨。今日之內，完成第一輪觀測，入夜後在同心臺彙總結果。

眾人各自起身。蒼溟在站直身體時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紫瞳從雲曦臉上掠過去，什麼話都沒說，卻讓目光多停留了一息。雲曦正低頭整理腰間的雙生琉璃佩，沒有抬頭，但她的手指在玉佩邊緣停了一停。那個動作不算回應，卻也不算忽略。

軒轅澈和血薇是最先動身的。兩人化作紫金色的流光從同心臺升起，穿過晨霧向人界方向滑去。雲宸目送那道光消失在天際線後，轉頭看向雲曦和白芷。白芷已經將藥箱背好，正在檢查腰間那幾只瓷瓶的封口是否牢固，淡綠色的眼眸在晨光中聚精會神地亮著。雲曦站在她身側，雙生琉璃佩的光澤比平時沉了一些，像是也在為即將到來的行動做準備。

走吧。雲宸說。三人化作三道顏色各異的流光，從同心臺向仙界的方向掠去。鼎身的光芒在他們身後亮了一瞬，像一次無聲的目送。

仙界，仙尊聖殿東翼。

凌霄長老的居所位於仙尊聖殿東翼第三進院落，院門朝東，每日清晨第一縷日光會穿過院牆上的鏤空花窗斜斜地落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院落不大，但打理得極其整潔——石階上不見一片落葉，廊柱被擦拭得連灰塵的痕跡都沒有，牆角那株千年古梅的枝條被修剪得疏密有致，每一處細節都透出一種近乎嚴苛的秩序感。

雲宸帶著雲曦和白芷走進院落時，凌霄正站在廊下，手中握著一卷祭祀儀軌的帛書，口中低聲唸誦著什麼。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那張被歲月打磨得溫厚而圓潤的面孔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被尊重，又不至於親暱到讓人不適。他放下帛書，向雲宸拱手行禮。

雲宸皇子，雲曦公主，白芷醫師，他的聲音和緩而平穩，像一段被反覆誦讀過很多次的經文，三位聯袂前來，可是為了誓師大會祭祀儀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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