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大人,”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您體內有一縷邪能殘留,應當是接觸邪能礦石時滲入的。雖不嚴重,但若不及時清除,會影響您的康健。”她將墨綠色的丹藥託在掌心,“這枚驅邪丹能徹底清除體內邪氣。服下後可能會有些不適,但很快會過去。”
司徒大人盯著那枚墨綠色的丹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手在膝上微微顫抖,像是想接,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手腕。“白芷姑娘,”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老夫……如果告訴你一件事,你能保證不告訴別人麼?”
白芷看著他,那道蒼老的目光底下終於露出了裂縫。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點了點頭,聲音穩而輕:“晚輩以醫者的名義起誓——絕不洩露。”
司徒大人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慢,像是要把沉在肺底的東西全部翻上來,再一併吐出去:“三個月前,老夫巡查邊境糧倉時,路上遇到一個黑衣人。他給了老夫一枚黑色丹藥,說是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老夫那時候……鬼迷了心竅。服下之後,便常常做噩夢。夢裡有個聲音,教老夫做事。老夫不願聽,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的聲音到最後低了下去,幾乎被藥廬裡爐灰的細碎坍塌聲蓋過。
白芷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將那枚墨綠色的丹藥重新託到他面前:“這枚驅邪丹,能清掉您體內的邪種。服下之後那個聲音便會消失。但清除的過程會很疼——您忍得住嗎?”
司徒大人望著那枚丹藥,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光已經從竹簾的一道縫隙移到了另一道縫隙,久到藥爐餘燼的那點暗紅色徹底熄成了灰白。然後他伸手接過丹藥,指節發白地將它送進嘴裡,嚥了下去。
丹藥入腹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一股暗紅色的霧氣從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在空氣中扭曲翻卷著,像一條被斬斷的蛇,劇烈地掙扎、抽搐,發出無聲的哀鳴。他的臉色白得像舊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汗珠從鬢角滾下來,滴在診案上洇開成深色的圓點。他的雙手死死抓著診案的邊緣,指節幾乎要從皮膚下頂穿出來,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可他始終沒有喊出聲來,只是用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咬出一道暗紅色的印子。
白芷將醫理之力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後背,淡綠色的光芒沿著脊柱兩側的經脈向前推進,如同一道緩緩合攏的閘門,將那團暗紅色的邪能一點一點地往後推。她能清晰感受到邪種在掙扎——它在試圖往更深的血肉裡鑽,可每一次試圖收縮都被那層淡綠色的光壁擋了回去。墨綠色的藥力從丹田方向壓上來,與醫理之力前後合圍,將邪種擠壓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稀薄。最終,那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如被碾碎的墨塊,碎成無數細小的殘片,消散在經脈之中。
司徒大人的身體猛地鬆弛下來。他伏在診案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最後一刻被人拉出了水面。汗水已經把官袍的後背浸透了,貼在他的皮膚上,可他抬起臉的時候,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透出來——那是他自己原有的光,被壓了太久,終於重新浮回了水面。
白芷收回了手,將一枚補氣丹遞到他唇邊。司徒大人張嘴含下,閉目調息了片刻,再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一些血色。他顫巍巍地站起來,對著白芷深深一揖,聲音啞得幾乎難以辨清,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白芷姑娘,救命之恩……老夫無以為報。”
白芷伸手扶住他的肘彎,力道穩而輕:“司徒大人不必言謝。您能告訴晚輩,那個黑衣人是誰嗎?”
司徒大人直起身,搖了搖頭,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他的眼神里有懊悔,也有極力回憶的專注:“老夫不知。他身著黑色斗篷,面容隱在陰影裡。可他的聲音……很熟悉,像是老夫在哪裡聽過,可就是想不起是誰了。”
白芷的目光微微一凝:“您再想想,那個聲音,像不像是您熟識的某個人?朝中的,或者舊日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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