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浸楠竹,客至清溪
景和三年的梅雨,像是把江南的水汽都揉進了青溪鎮。雨絲綿密如愁緒,從月初織到月尾,將鎮外那片綿延十里的楠竹林泡得發潤。竹葉青得發亮,竹節間凝著的水珠順著紋理滾落,砸在林下厚厚的腐葉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清硯坐在最高那株楠竹的梢頭,素白的衣襬垂落,隨竹枝輕晃時,衣料掃過竹葉,帶起細碎的水聲。她化形已有五十載,褪去竹妖本相後,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草木的清冽——眉如遠山含霧,眼似秋水凝霜,唯有指尖常年泛著淡淡的竹青色,是她與這片竹林最深的羈絆。此刻她正垂眸,看著林下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泥濘的田埂,耳尖微動,辨出了那陣熟悉的腳步聲。
“清硯姐姐!”
清脆的呼喊穿透雨幕,穿青布短褂的小姑娘挎著竹籃,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進來。阿禾才十二歲,梳著雙丫髻,髮梢沾著雨珠,臉頰因奔跑泛著紅暈。她跑到清硯棲身的竹下,仰起頭,籃子上蓋著的油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裡面的桂花糕香氣混著雨氣飄上來,甜得暖人。
清硯輕巧地從竹梢跳下,落地時裙襬連泥點都沒沾。她伸手接過竹籃,指尖觸到阿禾凍得發紅的耳朵,便自然地攏了攏小姑娘的衣領:“雨這麼大,怎麼還跑出來?林伯沒攔著你?”
“林伯在蒸新的米糕呢,他說你愛吃剛出爐的桂花糕,讓我趕緊送來。”阿禾仰頭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在雨裡散得快,“對了清硯姐姐,鎮上今天來了個新縣令!可年輕了,還帶了好多書,聽說還是京城來的探花郎呢!”
清硯指尖頓了頓,油紙下的桂花糕還熱著,溫度透過指尖傳到掌心。她低頭看著竹籃裡碼得整齊的糕點,輕聲道:“縣令換得勤,前幾任不是貪墨賦稅,就是壓榨村民,你別湊太近。人心這東西,比竹林裡的霧氣還難辨。”
阿禾似懂非懂地點頭,卻還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往下說。她今早去鎮口買針線,正好撞見新縣令的官轎過來。那官轎是青布帷幔,比前幾任縣令的綢緞轎子樸素得多,轎簾掀開時,她看到裡面坐著個穿藏青色官袍的年輕男子,面容清俊,眉眼溫和,手裡還拿著一卷書。隨從只有一個,叫陳三,揹著個沉甸甸的書箱,看著老實巴交的,見了村民還會拱手問好。
“林伯說,探花郎肯來咱們這小地方當縣令,肯定是個好官!”阿禾掰著手指頭數,“他還說要在鎮口搭綵棚,明天請新縣令吃百家飯呢!”
清硯沒再說話,只是牽著阿禾的手,往竹林深處走。林子裡有她用竹枝搭的小亭,亭頂鋪著厚厚的竹葉,能遮雨。她把竹籃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剛掀開油紙,甜香就更濃了。阿禾拿起一塊桂花糕遞過來:“姐姐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清硯接過糕點,咬了一口。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開,讓她想起五十年前剛化形時的事。那時她還是株剛能凝聚人形的竹妖,懵懂地在竹林裡遊蕩,撞見了迷路的少年林伯。少年抱著生病的妹妹,哭得滿臉是淚,腳下的草鞋陷在泥裡,連方向都辨不清。她那時還不會說話,只能折下帶著晨露的竹枝,引著他們找到山泉,又一路把他們送出竹林。
從那以後,她就守著這片楠竹林,守著青溪鎮。乾旱時,她讓竹根往地下深扎數丈,引山泉浸潤周邊的稻田;洪澇時,她讓竹枝交錯成網,攔住從山上衝下來的泥沙;有小孩在竹林裡迷路,她會讓螢火蟲聚成光帶,指引他們回家的路。村民們雖不知她是妖,卻都敬她,喚她“竹君”,有好吃的會送到竹林邊,有難事也會來亭子裡唸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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