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浮在河灘上,漢軍營柵被朝暉鍍上一層淡金。營內靜得出奇——巡哨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偶爾傳來馬匹打噴嚏的響動,卻很快被口令壓下。霧幕之外,三方暗流悄然潛伏。
一片枯黃的蘆葦叢裡,幾名明軍錦衣衛伏得極低,飛魚服外披著土褐色披風,與草色混為一體。他們目光穿過柵縫,數著營內馬槽、哨塔與彈藥箱的數量,炭筆在薄紙上沙沙移動。為首者抬手,示意同僚暫停——遠處河堤上,幾道黑影正借霧色潛近,動作比他們更輕,更野,像草原裡潛行的狼。
“金狗子。”錦衣衛用唇形無聲警告,手指微微下壓,所有人立刻把呼吸放到最緩。
金軍探子同樣披著黃褐外袍,卻未戴任何標識。他們在蘆葦邊緣停步,故意讓晨風把草葉吹得沙沙響,藉此掩蓋腳步。為首者抬眼,目光與錦衣衛方向短暫相接,卻未露驚慌,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抬手,在頸側輕劃,做出一個“割喉”的假動作,隨即指向漢營,聳聳肩,意思分明:獵物在柵內,獵人卻不止一批。
錦衣衛冷目相對,手指已摸向腰間短刃,卻見金軍探子忽然轉身,像是要撤離。就在轉身的一瞬,為首者袖口一抖,一份摺疊的羊皮紙悄然滑落,落在草根與溼泥之間。紙張被晨露打溼,卻未完全浸溼,顯然做過防水處理。幾名金軍探子頭也不回,大步離開,腳步故意踩得草葉亂響,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撤退”的方向。
“陷阱?”錦衣衛低聲自問,目光在羊皮紙與遠去的背影之間游移。短暫猶豫後,他抬手打出手勢,一人繼續監視漢營,另一人借晨霧掩護,蛇行向前,伸手撈起那份意外掉落的“禮物”。紙張入手,微微沉重,似乎還夾著什麼東西,卻來不及細看,只能迅速藏入懷中。
蘆葦叢再次恢復寂靜,只有晨風掠過,帶起草葉輕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片刻後,錦衣衛悄然退出,身影消失在霧幕深處。他們並未發現,在更遠處的河堤上,金軍探子已停下腳步,伏身回望,目光像狼盯著即將踏入陷阱的鹿。
漢營內,巡哨的腳步聲依舊規律,馬匹偶爾甩尾,噴出白霧。營柵外的三方暗流——灰藍的靜、緋紅的窺、黃褐的誘——在晨霧裡短暫交匯,又各自分開,彷彿從未相遇。只有那片被踩亂的蘆葦,和溼泥上淺淺的腳印,記錄著方才那場無聲的交鋒。
晨霧尚未散盡,營地外的葦草被夜露壓得東倒西歪。忽然,一處不起眼的土坡後窸窣作響,幾叢枯草被輕輕撥開,露出灰藍呢料的肩背——漢軍的暗哨。為首的老兵嘴裡咬著一根葦莖,目光追著遠處兩道先後離去的身影:一撥絳紅,一撥黃褐,此刻都成了晨霧裡的模糊小點。
“嘖,真有意思。”他吐出葦莖,壓低聲音,“兩夥人盯著咱們,現在又都跑了,合著是把咱漢營當戲臺?”
身旁的年輕偵察兵把望遠鏡收回懷裡,眉眼間全是躍躍欲試:“班長,要不追上去?金狗子那包都塞給錦衣衛了,咱正好趁這機會把兩撥一起摁了,省得天天夜裡數蚊子。”
“我也想啊。”班長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一臉無奈,“可旅長有令——只盯,不碰。誰若先動手,回去自己領三天禁閉,外加寫三千字檢討,還得當眾念。”
“為啥呀?”年輕兵皺起眉,聲音壓得只剩氣音,“明知道外頭蟲子多,偏讓咱們看著不動,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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