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正堂裡一片死寂,燭火在案頭搖曳,把代善的影子拉得老長。窗外偶爾傳來零星槍聲,卻像隔著一層厚牆,傳不進他的耳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小小的銅彈殼上。
銅殼不足兩指長,卻沉甸甸的,底部有一圈細小的凹痕,中央是個被針狀物撞出的微孔;殼身光滑,內壁殘留著幾粒灰黑藥渣,散發出淡淡的硝煙味。代善把它舉到燭火前,眯眼細看,眉心那道舊疤在燭光下微微抽動。他實在看不懂:就這麼一枚小東西,竟能讓漢軍省去所有繁瑣的裝填步驟?
他放下銅殼,又抓起幾枚同樣底部帶孔的,一字排在案上。燭光映出金屬冷光,像一排沉默的謎。代善伸出食指,輕輕撫摸殼底凹痕,腦裡卻一遍遍回放著白晝街頭的畫面——
漢軍士兵伏在窗洞後,槍機“咔嗒”一聲,銅殼跳出,新彈塞入,再“咔嗒”一聲,槍口便噴出火舌;整個動作不過幾次呼吸,甚至不用站直,更不用把槍口朝天倒藥。而他的火繩槍兵,卻必須直腰、掏藥壺、倒藥、裝彈、通條壓實、再倒藥池、點火繩、瞄準、扣扳機——一長串動作,只要一個環節出錯,便是啞火;只要一次彎腰過慢,對面鉛丸已鑽入眉心。
“銅殼……裡面究竟是什麼?”代善低聲自語,把空殼對著燭光搖晃,內壁殘留的幾粒黑藥渣在火光裡閃爍,他卻看不出成分。他把殼口湊到鼻尖,硝煙味刺鼻,卻沒有傳統火繩槍那種嗆人的硫磺悶味,反而帶著一點他從未聞過的辛辣。
他把銅殼放在案上,又拿起一枚未擊發的完整子彈——鉛頭圓整,底部被一層薄銅片封住;他用指甲輕摳,鉛彈與銅殼之間竟似還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像是被什麼機器壓合而成。代善皺眉,他熟悉匠人鑄彈:鉛彈是模具澆鑄,銅殼卻需拉伸、沖壓、收口——這一套工序,他手下的工匠連聽都沒聽過。
“莫非……他們把火藥裝進了銅筒?”他喃喃,卻又搖頭,“銅筒如何封口?如何點火?又如何讓火藥在槍膛裡炸響,卻不炸碎銅殼?”
一連串疑問像繩結,越拉越緊。他抬眼望向案頭堆積如山的銅殼——那是白日撤退時,士兵從街心彈坑裡撿回來的,如今堆在燭火旁,像一座冷光閃閃的小山,每一枚都在無聲嘲笑他的無知。
“一枚小銅筒,省去倒藥、壓實、點火、通條……”代善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聲音低啞,“他們到底怎麼做到的?是火藥不同?是槍機不同?還是……連匠人腦子都不同?”
燭火搖曳,銅殼映出他緊鎖的眉心。窗外,夜風捲著遠處偶爾響起的槍聲,像提醒他:這個時代,已經不屬於火繩與藥池,而屬於這些他看不懂的小小銅筒。代善沉默良久,終於把一枚完整子彈攥進掌心,金屬的冰涼滲進皮膚,他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那不是對血肉戰場的畏懼,而是對未知技術的深深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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