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老撥什庫低吼,卻連自己都能聽出吼聲裡的顫抖,“樁子沒了,還有溝!還有牆!還有咱們的火炮和弓箭!”
話音未落,又一輪爆炸在第二道拒馬叢裡炸開,更大的缺口被撕出來。碎木與凍土“噼啪”落在城下,像一場冰冷的雨,把金軍士兵的膽氣也一點點淋溼。風掠過城頭,吹得旗繩“啪啪”作響,也吹得每個人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他們不知道那些不斷推進的“小炮”“重炮”究竟能射多遠、能轟多久,他們只知道——再這樣被啃下去,刺蝟遲早會被拔掉最後一根刺。
硝煙尚未散盡,第一斜角坡已被工兵連夯得結結實實。九門45毫米野戰炮在牽引馬低緩的嘶鳴聲中依次下坡——鐵輪碾過新土,坡面微微下陷,隨即被後續的填土拍實。炮口仍平指前方,每過一道溝便停輪、放列、補彈,繼續轟擊更深處的拒馬樁,節奏像木匠拉鋸,穩穩向前啃咬。
溝底,步兵們彎著腰排成兩列,最前排的戰士戴厚布手套,兩人一組攥住拔樁鉗的長柄,“咔嚓”一聲剪斷麻繩,再合力把整根削尖柳木拔出,反手甩到溝沿外側。木樁帶起的凍土和薄冰濺在臉上,立刻化成水珠子滾進領口,卻沒人顧得上擦。拔完一段,後排工兵立即揮鍬,把溝壁北側削成1∶3的緩坡,寬度4米,足夠炮車迴轉。圓鍬與凍土碰撞,“咚咚”悶響混著遠處炮聲,像兩股節奏不同的鼓點,卻都指向同一個目標——把這條被木樁封鎖的裂縫,變成通向前方的坦途。
最前面的兩個連隊推進得最快。他們越過第三條溝後,抬頭已能望見城牆輪廓在陽光下泛著青灰。測距員抬手比了比,回頭低聲報數:“距離城牆2.8公里,再往前就踩進三公里圈了。”
帶隊連長當即抬拳,全連俯身散進一條新佔領的淺溝,停止前進。溝深不足2米,寬不過1米,被前幾輪45毫米高爆彈掀得七零八落,卻正好成了現成的掩體。戰士們把背上的摺疊鏟展開,幾下便把溝底掏空,做成單兵跪姿射孔,槍口朝外,警戒正前方。
後面趕上來的第二梯隊見狀,也順勢跳進這條溝,鍬土飛揚,把溝沿加高加厚。有人把拔出的尖樁橫插在溝前,權當臨時障礙;機槍手把兩腳架卡在凍土上,槍口指向遠處若隱若現的暗牆缺口。
“老大哥,怎麼不往前了?”一個新兵喘著白氣,壓低嗓子問。
“再往前就進城牆上那幾門老將軍炮的射程了。”前排的老兵把望遠鏡遞給他,“自己看——城頭垛口,黑乎乎的那一排,就是大明留下來的紅夷炮。別看它老,鐵蛋砸過來,一千多米內照樣穿人。”
新兵眯眼,只見城牆箭窗裡果然伸出幾截粗圓鐵管,陽光照在炮身上,閃出暗紅鏽跡。“可咱們的小炮能打三公里多,他們才一兩公里,”新兵不解,“咱再推進五百米,不也能轟到他們?”
“話是這麼說,可誰曉得暗炮位在哪?”老兵搖頭,“將軍炮顯眼,暗炮藏得深。咱們現在趴的這條溝,剛被咱自己炮彈犁過,土是松的,能擋跳彈;再往前是硬土平地,沒遮沒攔,挨一炮就成片。上頭沒下命令,咱就別逞能。”
正說話,後面傳來低沉的口令:“停止掘進,加固現溝,等待下一步指示。”戰士們紛紛收起圓鍬,把最後一個土拍實,伏身貼壁。遠遠望去,這條被臨時加高的淺溝像一道灰蛇,橫在距城2.8公里的雪殼上,既像矛頭,又像盾牌。
九門45毫米野戰炮還在更後方穩穩開火,每隔幾分鐘便有一輪橘紅閃光,隨後是拒馬叢裡騰起的黑煙。炮聲、鍬聲、口令聲交織在一起,卻都停在這條看不見的“三公里線”前。戰士們心裡清楚:再往前,是未知暗炮的獠牙;穩在這裡,是命令,也是保命。他們不再掘土,只把槍口朝外,目光穿過枯黍殘雪,靜靜等待上級把“前進”兩個字,變成可以安全落地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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