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一名參謀已把海圖上的透明描圖紙嘩地掀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等深線與岸形。另一人抄起赤緯表,俯身比對昨夜測得的太陽高度,嘴裡低聲唸叨:“緯度沒錯,可經度還得再鎖一次……”
卓雲嶠繞過桌角,站到他身後,目光掠過那張被潮氣燻得微卷的紙面:“不必鎖得毫釐不差,先圈出最近的一片背風波影。我要的是浪高不過半臂、水深足夠錨泊的灣口,不是天文臺。”
“明白!”
幾名參謀幾乎同時應聲。一人用鉛筆在海圖上畫出一個淡弧,指尖沿著岸線滑動:“這兒有一處凹口,外側有暗礁擋浪,裡頭水色發暗,多半能避風。”
另一人立刻接話:“暗礁外緣測深記錄顯示坡度緩,煤船吃水夠,但得避開東北湧。”
第三人把兩腳規啪地合攏,抬頭彙報:“若現在轉舵東南,借餘浪滑行,日落前可到。”
卓雲嶠點點頭,目光仍釘在圖上,像要把那片凹口刻進腦子裡。他抬手,指向角落裡的傳聲銅管:“通知引航員,一刻鐘內把最終航線報上來。再告訴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卻清晰,“風浪若再起,哪怕只是白帽浪,我們也寧可多繞十里,絕不在外海拋錨。煤可以慢慢燒,船不能慢慢沉。”
銅管那頭傳來短促的回應聲。參謀們重新俯身,筆尖在紙上沙沙疾走,兩腳規與平行尺交錯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音。燈光下,他們的側臉被海圖映出一層幽藍,像一群在暗礁間尋找縫隙的夜航者。
卓雲嶠直起身,深吸一口仍帶煤煙味的空氣,目光透過舷窗,投向遠處剛剛放晴的天際。那裡,一抹淡金色的水天線正在緩緩升起,彷彿回應他心底那句無聲的催促:
“快一點,再快一點——把船帶到安靜的水面,讓火重新旺起來。”
指揮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把最後一縷潮溼的海風關在門外。燭光在銅罩裡微微抖動,投下一片溫暖的橙黃。卓雲嶠剛把報表合上,指尖還殘留著煤屑粗糲的觸感,一名參謀便快步走近,壓低嗓音:
“司令,方才比對星象與沿岸山形,我們此刻已靠近葡萄牙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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