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門火炮同時壓低炮口,黑洞洞的膛口對準遠處那道稀薄的“木牆”。夕陽把炮身鍍上一層血紅,像一排排剛剛出鞘的巨刃,只待一聲令下,便將整片海面劈成火海。
海風裹挾著潮氣撲面而來,倭國士兵們擠在低矮的板屋船舷邊,遠遠望著兩海里外那排黑壓壓的側影。有人抹了抹額頭的汗,低聲嘀咕:“兩海里……這距離,他們的炮子能飛得過來?”旁邊的老兵嗤笑一聲,卻掩不住眼底的不安:“風大,浪高,怕是連我們船邊都碰不到。”話音未落,一陣悶雷般的轟鳴滾過海面,像從水底炸出的巨獸咆哮。
剎那間,雙層甲板的戰列艦側舷迸射出成片火光。橙紅的焰舌舔過炮口,白煙騰起,在藍天下凝成一條灰白的煙帶。鉛彈劃破空氣,發出尖利的嘯叫,像千百隻無形的夜梟撲來。士兵們還未來得及眨眼,海面便驟然爆開密集的水柱——每一根都足有丈許高,水花飛濺,帶著腥鹹的殺意傾盆而下。板屋船被水柱掀得左右搖晃,甲板上的竹槍、木桶翻倒滾落,砸在士兵腳背,疼得他們齜牙卻無人敢動。
真正的恐怖在下一瞬降臨。數枚二十四磅實心彈直接砸中船舷,木殼如紙糊般崩裂。最前排的一艘板屋船被正中腰部,炮彈貫穿船板,留下一個澡盆大的洞。碎木屑與鐵片四散激射,站在破洞旁計程車兵胸口瞬間塌下一個碗口大的凹陷,血霧噴出丈餘,殘軀被衝擊力帶得倒飛,撞在桅杆上又軟軟滑下,留下一道猩紅的拖痕。另一枚炮彈擦過船首,將半面甲板掀飛,站在邊緣計程車兵雙腿齊膝而斷,斷肢在空中旋轉幾圈,落入海里,濺起細小的水花。傷者抱著殘腿慘叫,聲音卻被下一輪的炮聲撕得支離破碎。
第二輪炮擊緊隨而至。更多的炮彈砸進船艙,震得船體龍骨發出“咯咯”的裂響。船艙內的倭國士兵被衝擊波掀翻,像破布娃娃般撞在艙壁,口鼻噴血。有人試圖爬向出口,卻被接踵而至的炮彈碎片削去半邊臉頰,露出森白的牙床;有人被木刺貫胸,釘在艙板上,眼睜睜看著鮮血順著裂縫滴落,匯成黏稠的小窪。甲板上的火繩被震落,引燃了散落的火藥桶,轟然炸響,火球沖天,把殘肢斷臂拋上半空,再紛紛揚揚落回海里。
炮聲迴盪,海面被血水與碎木染成暗紅。倭國士兵們驚恐地瞪大眼睛,方才的輕蔑早已化作扭曲的絕望。有人跪倒在甲板上,雙手合十,卻發不出完整的祈禱;有人死死抱住桅杆,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直到桅杆被下一枚炮彈攔腰擊斷,連同他一起墜入翻湧的浪裡。海風捲著硝煙、焦木與血腥味撲面而來,像無形的巨手扼住每個人的喉嚨。遠處,漢國艦隊的雙層甲板巨影依舊巍峨,炮口再次壓低,新一輪的死亡呼嘯已在弦上。
第三輪炮聲緊隨而至,間隔短得令人窒息。炮彈砸進船腹,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隨即爆出木屑與血霧。有人被衝擊波掀翻,後背重重撞在桅杆上,脊椎發出清晰的折斷聲;有人剛抓住船舷,下一瞬便被橫飛的鐵片削去半張臉,慘叫卡在喉頭,只剩血沫汩汩湧出。海水從彈孔灌入,船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甲板上的火繩槍、竹槍、木桶統統滑進漩渦,連同尚未斷氣計程車兵一起被黑暗吞沒。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每一次齊射都在海面炸開新的死亡圓環。炮口噴出的白煙連成厚重的霧牆,遮蔽了天光,只剩火光在霧裡一閃一閃,像幽冥的鬼眼。碎木、帆布、鐵釘在空中互相撞擊,發出冰雹般的噼啪聲;人體被氣浪撕扯,像破布娃娃一樣旋轉、墜落,砸進水裡時激起的水花帶著暗紅的顏色,很快又被下一波炮彈掀起的巨浪蓋過。
第七輪炮聲落下時,海上已沒有完整的船影。原本列陣的板屋船群被撕成碎片,桅杆折斷後斜插在水裡,像一排歪斜的墓碑;浮動的木板之間,偶爾有手臂或半截身軀隨波起伏,隨即被漩渦捲入深處。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木與血腥混雜的刺鼻氣味,連海風都吹不散。
陳勇放下令旗,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李強抬眼掃過那片被炮火犁過的海面,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幅早已繪好的圖。
“全體戰艦,”他聲音不高,卻在甲板上滾過,“調整炮口——準備下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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