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洲的心猛地一沉。十年前的蘇州大火,蘇家老宅燒了三天三夜,報上說蘇夫人沒能逃出來。他想起那支“燼餘簪”,斷口處的鎏金裡嵌著點焦黑的布屑,鑑定的老掌櫃說,像是上好的杭綢燒成的——恰是蘇夫人最愛的衣料。
車重新啟動時,蘇蘅卿正翻到“梧桐更兼細雨”那頁,指尖在“點點滴滴”四個字上反覆摩挲。沈硯洲忽然開口:“下月我要去蘇州,處理些祖產的事。”他看著她的側臉,“聽說寒山寺的晚鐘,雨季聽來最有滋味。”
雨刷器突然卡住了,玻璃上的水痕彎彎曲曲,像條沒頭的蛇。蘇蘅卿合上書的動作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沈先生可知,寒山寺的鐘,十年前曾裂過一道縫?”她轉頭時,眼底的雨霧裡浮出點紅,“那年冬天特別冷,敲鐘的和尚說,是鍾裡藏著的冤魂在哭。”
轎車在霞飛路的公寓樓下停住。雨還在下,打在車頂噼啪作響。蘇蘅卿推開車門時,沈硯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枚翡翠盤扣硌在他手心裡,裂痕處的稜角刺得人發疼。“那支簪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從哪裡找到的?”
蘇蘅卿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驚起的鹿。她猛地抽回手,油紙傘“啪”地掉在地上,傘骨散了架。雨絲立刻打溼了她的頭髮,那股茉莉香混著雨水的溼氣,變得有些嗆人。“沈先生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偏要仰起臉,“我不懂。”
沈硯洲彎腰撿起那把散了架的油紙傘,竹骨上刻著個小小的“蘇”字。他想起古董行掌櫃說的話,蘇家大小姐當年被救出來時,手裡就攥著把刻著名字的油紙傘,傘骨斷了三根,像只折了翅膀的鳥。
“我在拍賣行見到過支簪子,”他緩緩開口,目光一寸寸掃過她蒼白的臉,“銀鎏金的,斷了半面,掌櫃說原是你母親的物件。”
雨突然停了。空氣裡只剩下樹葉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砸在車頂,砸在散了架的油紙傘上,砸在兩人之間那片沉默的空氣裡。蘇蘅卿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哽咽:“原來沈先生也喜歡打聽別人的家事。”她轉身跑進公寓樓,旗袍的下襬掃過臺階上的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鞋跟,卻沒回頭。
沈硯洲立在雨中,手裡還捏著那根斷了的竹骨。雨停後的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在他溼透的肩頭,也照亮了竹骨內側那行極小的字——“民國十七年,贈阿蘅”。那是他祖父的筆跡,當年他祖父在蘇州辦紗廠時,與蘇老爺是莫逆之交,這把傘,原是準備在蘇蘅卿及笄時送她的賀禮。
轎車緩緩駛離時,沈硯洲從後視鏡裡看了最後一眼。公寓三樓的燈亮了,窗前人影綽綽,蘇蘅卿正站在窗前,手裡不知握著什麼,剪影在月光裡縮成個小小的點,像枚被雨水泡得發脹的書籤,夾在滬上這冊潮溼的舊書裡。
車過外白渡橋時,他讓司機停了車。黃浦江的水汽漫上來,帶著股鹹腥味。遠處的海關鐘樓敲了十下,鐘聲在雨後天幕裡盪開,一圈,又一圈,像要把所有藏在煙雨裡的秘密,都震碎在這滔滔江水裡。沈硯洲摸出懷錶,表蓋內側貼著張褪色的小像,是十年前在蘇州拍的,穿西裝的他站在穿旗袍的蘇蘅卿身邊,兩人身後的蘇家老宅青磚黛瓦,簷角的風鈴在照片裡彷彿還在響。
他想起剛才在她書裡看到的那半朵白梅,忽然明白,有些東西,燒不盡,雨打不溼,就像這滬上的煙雨,看似迷濛,卻早就在心上,洇開了一片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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