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中的魏瓔珞似乎感受到暖意和溼潤,本能地微微張嘴。傅恆極有耐心地一點點喂著她,用衣袖邊緣輕輕拭去她唇角溢位的藥漬。一碗熱茶喂下,她急促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緩了些,但熱度仍未退,人依舊陷在深深的昏迷裡。
傅恆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她的重量完全依靠著自己。破屋裡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藥味、黴味,還有她髮間一絲極其淡弱的、屬於她的氣息。他低頭看著她緊閉的雙眼,腦海中反覆浮現皇后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她當日決絕冰冷的眼神。
魏瓔珞……
你寧可在辛者庫這等地方病重垂危,寧可我誤解你憎惡你,也要死死守住的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
他環著她的手臂,無聲地收緊。一種混合著痛楚、憐惜與難以名狀焦慮的情緒,在胸腔裡沉沉湧動,比任何一場宮廷明槍暗箭的爭鬥,都更讓他感到無力,又無法放手。
窗欞外天色漸暗,將這間破敗屋舍與相擁的兩人,一同籠罩在朦朧的暮色裡。門外,海蘭察沉默而立的身影,像一道可靠的屏障。而屋內,唯有瓷碗中殘留的藥氣,一絲絲氤氳升起,纏繞著某種正在悄然改變的、堅硬又柔軟的東西。
傅恆正小心地扶著瓔珞,試圖讓她更舒適地靠著自己。忽然,臂彎裡滾燙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魏瓔珞深陷在混沌灼熱的夢境裡。眼前不是辛者庫的破敗,而是長春宮熟悉的帳幔,卻瀰漫著絕望的氣息。她看見皇后娘娘面色金紙般躺在鳳榻上,氣息微弱,無論她怎麼呼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那雙溫柔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畫面陡然碎裂,又拼湊成儲秀宮冰冷的殿堂,海蘭察一身風塵僕僕,臉色是從未有過的灰敗,他對她說:“傅恆……為了尋那救命的解藥,中了瘴癘之毒……人,沒救回來……” 不!不是真的!她撕心裂肺,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瘋狂吶喊:傅恆,傅恆,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答應什麼?是當初他樹下真摯的懇求嗎?她不知道,只覺心痛如絞。
場景再變,是明玉蒼白絕望的臉,她被逼到絕境,袖口閃著寒光的金剪……“明玉,明玉不要——!” 她拼命想撲過去阻止,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抹鮮紅刺痛了她的眼……
“皇后娘娘……不……傅恆……傅恆……我答應……明玉!明玉不要!不要——!”
破碎的囈語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絕望。她在夢裡掙扎,額頭滲出更多冷汗,淚水混著汗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粗糙的灰布。她揮舞著手,彷彿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虛空。
傅恆渾身一震,被她夢中那飽含巨大悲慟的呼喊攥緊了心神。“瓔珞?瓔珞!”他低聲喚她,試圖將她從夢魘中拉回。可她完全聽不見,依舊沉淪在那可怕的幻境裡,身體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
她喊皇后娘娘時是孺慕的驚恐,喊“傅恆”那兩聲,尤其是帶著哭腔的“我答應你”,卻像一把鈍刀,狠狠銼過傅恆的心臟。而最後那聲悽絕的“明玉不要”,更是充滿了無法挽回的恐懼和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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