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陳陽就蹲在窩棚口了。
他沒急著生火做飯,而是從揹簍裡拿出一塊狍子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塊,裝在布口袋裡。肉是昨天留的,專門給賽虎留的,瘦肉多,肥肉少,切成小塊正好當訓練的獎勵。他把布口袋系在腰帶上,拍了拍,口袋在腰帶上晃了晃,沉甸甸的。賽虎從窩棚裡鑽出來,鼻子立刻嗅到了肉味,耳朵豎起來,尾巴搖得像風車,圍著他的腿轉了好幾圈,腦袋在他膝蓋上拱來拱去,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問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陳陽蹲下來,雙手捧著賽虎的腦袋,拇指在它耳朵後面揉了揉。賽虎的耳朵後面有一塊軟肉,揉那裡它最舒服,眼睛會眯起來,嘴角會上揚,像在笑。它眯著眼,嘴角咧著,舌頭從嘴角耷拉出來,哈哧哈哧地喘氣,尾巴一直搖著,搖得屁股都跟著扭。陳陽說你今天得幹活,不能光吃。賽虎舔了舔他的手,舌頭是熱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意思是它知道了。
老趙從窩棚裡鑽出來的時候天剛亮透。他蹲在灶邊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看著陳陽腰上的布口袋,說你今天訓狗?陳陽說訓,賽虎不用訓,訓那幾條小的。老趙說那幾條小狗崽才三四個月大,能訓什麼。陳陽說從小訓,訓出來了就是好獵犬,訓不出來就廢了,跟人一樣,從小不教長大了就教不了了。
老趙說也是,他年輕的時候養過一條狗,青色的,四條腿長,跑得快,打獵是一把好手,可惜沒訓好,見了野豬就往上衝,不管不顧的,最後被野豬挑了,肚子上劃了一道大口子,腸子都流出來了,他抱著狗走了十幾里路回屯子,沒救過來,死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菸袋鍋子叼在嘴上,菸灰掉下來落在手背上,他也沒彈,就那麼讓它燙著。陳陽說他知道那條狗,老鄭頭跟他講過,說那條狗是那一帶最好的獵犬,可惜了。老趙說老鄭頭也養過狗,但他養狗不是為了打獵,是為了採藥的時候防身。陳陽說老鄭頭的那條狗老了,走不動了,去年死了,老鄭頭傷心了好一陣子,把狗埋在院子後面的李子樹下,每年清明還給它燒紙。
小狗崽們被關在揹簍裡,揹簍上面蓋著一塊木板,用石頭壓著,怕它們夜裡跑出來被野牲口叼了。陳陽搬開石頭,拿掉木板,小狗崽們從揹簍裡探出頭來,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毛茸茸的,像幾個毛線團。一共四隻,三隻黃的,一隻黑的。黃的毛色深,像秋天的柞樹葉子,黑的毛色亮,像抹了油的鞋面。它們擠在揹簍裡,你拱我我拱你,嘴裡發出細嫩的叫聲,汪汪汪的,聲音不大,像小雞叫。賽虎蹲在揹簍旁邊,低頭看著它的崽,用舌頭舔了舔那隻小黑狗的腦袋,小黑狗被舔得東倒西歪,站不穩,一屁股坐在揹簍裡,四腳朝天,蹬了幾下腿才翻過來。
陳陽把小狗崽們一隻一隻從揹簍裡抱出來,放在地上。小狗崽們第一次踩在山裡的草地上,有些不適應,腳踩在草上涼涼的,溼溼的,它們縮了縮腳,不敢走,站在原地東張西望。小黑狗膽子大一些,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賽虎,賽虎用鼻子拱了拱它的屁股,它往前跑了幾步,跑出去兩三丈遠,又跑回來了,鑽到賽虎肚子底下找奶喝。賽虎臥下來,讓小狗崽們吃奶,四隻小狗崽擠在它肚子底下,你爭我搶的,有的吃前面的奶頭,有的吃後面的奶頭,吃得吧唧吧唧響。
孫大勇從窩棚裡鑽出來的時候頭髮翹著,眼睛還沒睜開,蹲在灶邊先抽了一根菸,抽完了才站起來洗臉。他蹲在溪邊用手捧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他嘶了一聲,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臉被水激得發紅。他看見陳陽在訓狗,走過來蹲在旁邊看,說這幾條小狗能訓出來嗎。陳陽說能,獵犬的血統在那兒擺著,賽虎是好獵犬,它的崽不會差。孫大勇說他也想養一條,陳陽說等狗崽斷奶了你挑一條,孫大勇說他要那條黑的,黑的看起來精神。陳陽說行。
小王從窩棚裡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本子,一邊走一邊翻,看昨天記的東西。他走到陳陽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條小狗崽,說真可愛。老趙說可愛什麼可愛,狗是打獵用的,不是當寵物的。小王說小狗都可愛,長大了就不可愛了。老趙說長大了那是威風,不是不可愛。小王說明白。
陳陽開始訓狗。
他先從揹簍裡拿出那條野兔皮——昨天下午在溪邊剝的,野兔皮剝得整整齊齊的,毛是灰褐色的,尾巴還在,耳朵還在,用鹽醃過了,不臭不爛。他把野兔皮用麻繩拴在一根細竹竿上,竹竿三尺來長,拇指粗,輕飄飄的,舉在手裡不費勁。他走到山坡下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但平整,草矮,沒有灌木,適合狗跑。
小狗崽們正擠在賽虎肚子底下吃奶,陳陽走過去把賽虎叫起來,賽虎站起來走到一邊蹲著,小狗崽們沒了奶吃,跟在賽虎後面哼哼唧唧地叫。陳陽把野兔皮垂在地上,拖著竹竿慢慢往前走,野兔皮在地上拖行,像一隻真的野兔在跑。小狗崽們看見了,先是愣了一會兒,歪著腦袋看那團灰褐色的東西在地上移動,然後小黑狗第一個衝上去了,四條短腿蹬得飛快,跑起來像個毛球在地上滾,追上了野兔皮,張嘴咬住,撕了一下,野兔皮被它從竹竿上扯下來了,它叼著野兔皮搖頭晃腦的,嗚嗚地叫,像是在說我抓到了。
陳陽蹲下來,從小黑狗嘴裡把野兔皮拿回來,摸了摸它的頭,從腰上的布口袋裡拿出一小塊狍子肉餵給它。小黑狗聞了聞肉,叼起來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尾巴搖得歡。另外三隻小狗崽看見小黑狗吃了肉,也跑過來了,圍著陳陽的腿轉,仰著頭看他手裡的野兔皮,嘴裡發出細嫩的叫聲。陳陽又把野兔皮拴在竹竿上,拖著跑,四隻小狗崽一起追,你擠我我擠你,跑得東倒西歪的,有的追上了咬一口,有的咬到了同伴的尾巴,有的跑著跑著摔倒了,翻了個跟頭又爬起來繼續追。空地上熱鬧得像趕集,小狗崽們的叫聲、賽虎的嗚嗚聲、孫大勇的笑聲混在一起,在山坳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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