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大明歲時記/第779章 資金難題(1)
大明歲時記_第779章 資金難題(1)

工部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可賬面上的銀子像浸了水的棉絮,看著鼓囊,實則擠不出多少乾貨。李尚書把賬本拍在沈硯明面前,封皮上的“永定河治水專款”七個字被墨跡洇得發烏:“你自己看,戶部撥的銀子只夠買五十車石灰,清淤的鐵犁、商戶的糧船租賃費,還有災民的安置銀,一分都沒著落。”他把賬本往前一推,手指按在“治水專款”四個字上,指腹壓得紙面微微凹陷。

沈硯明指尖劃過賬本上的赤字,眉頭擰成個疙瘩。周老闆剛從河上回來,蓑衣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草莖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聞言直皺眉:“我那二十艘船倒不用租錢,但夥計們的工錢不能欠,都是拖家帶口的,總不能讓他們喝西北風。”他掏出個油布包,解開扎口的麻繩,裡面是沿岸商戶湊的碎銀,倒出來數了數,加起來還不夠買十副絞車,“實在不行,我把糧行的鋪面押給當鋪,先挪點銀子週轉?”

“押鋪子?”沈硯明按住他的手,“那是你祖輩傳下來的產業,不能動。”他把碎銀收攏起來,擱回油布包裡,紮好口推還給周老闆。他想起昨夜沈硯秋託人遞來的信,信上提了一句西廠最近在核查各衙門舊檔,抄沒了一批汪直舊部侵吞的贓銀,數目不小,已經交進了內庫。他站在案前想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在廊下碰見了都水司的吳書吏。吳書吏正抱著一摞舊檔往庫房走,見他出來,側身讓了讓,低聲說了一句:“沈主事,前日您讓我查的那批京倉舊石料底冊,成化六年的出庫記錄裡,簽名欄那筆‘周’字的墨跡和成化七年的那條記錄對得上,但字跡收勢略有不同,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寫的,筆力比七年的那條更穩一些。”他說完便繼續往庫房走了。

沈硯明在廊下站了片刻,把吳書吏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他本要去戶部,但走到半路又改了方向——先去了都察院。都察院僉都御史陳鎰是他父親當年的同僚,如今負責複核各衙門抄沒贓銀的賬目。他在陳鎰的值房裡坐了一刻鐘,把永定河治水專款的缺口和歲修石料來源的矛盾簡略說了,沒有提具體人名,也沒有提商戶聯名信。陳鎰聽完,把案上一份剛收到的抄沒清單推過來,指著其中一行說:“這批贓銀是上月從汪直舊部家中抄沒的,總數報進了內庫,但內庫只收了七成,剩下三成在戶部賬面上掛著,說是‘待核’。”他看了沈硯明一眼,“你若要動這筆銀子,得先讓戶部把‘待核’改成‘實收’,否則工部拿不到。”

沈硯明從都察院出來,轉道去了戶部。戶部大堂裡幾個書吏正埋頭撥算盤,他將都察院抄沒清單的副本擱在案上,找到管這筆銀子的主事。那主事翻了翻清單,又看了看沈硯明遞過來的工部專款賬本,皺著眉說:“這筆銀子掛在‘待核’項下,得等都察院複核完畢才能劃撥。你若急著用,得先拿到都察院的複核批文。”沈硯明沒有與他爭執,把清單和賬本收好,轉身出去了。他在戶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今日跑的三處衙門在腦中串了一遍:都察院說“得先讓戶部把待核改成實收”,戶部說“得先拿到都察院的複核批文”,兩個衙門相互推著,誰也不肯先動。

回到都水司時天色已暗。沈硯明在案前坐下,把今日的幾處見聞簡略記在紙上:都察院抄沒清單中“待核”三成的去向、戶部對這筆銀子的處理意見、以及吳書吏提到的簽名筆跡差異。他把這張紙和之前收集的歲修記錄、庫房出庫底冊、商戶聯名信等放在同一只木匣裡,匣中的東西已經堆了大半,各自保持著獨立的位置,但指向的方向越來越清晰。

次日,沈硯秋派人送了一封簡訊來。信上只有兩行字:“那批待核的贓銀,戶部主事和汪直舊部中的一戶有舊交。姓劉,已調到戶部三年。”信末附了那個主事在戶部的值房位置。沈硯明看完信,把紙頁在燈上燒了,灰燼落進茶盞裡衝了倒掉。

午後,沈硯明去了趟工部庫房。他在庫房值房裡翻到成化六年的出庫底冊,在簽名欄旁邊發現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寫著“內庫轉撥,待核”。這行字寫在出庫記錄的邊角上,墨色比正文淺,像是後來補記的。他把這一頁的位置和那行小字的走向記在心裡,合上底冊放回架上。周德明從後間出來時,他正往外走,兩人在門口碰了個照面。周德明低頭讓他先過,他沒有停步,只是經過時餘光掃見周德明袖口內側沾著一小塊灰白色的石粉,與他昨日在堤腳新補石面上看到的灰漿粉末顏色一致。

回到值房後,沈硯明把今日查到的三處資訊與之前收集的材料排在一處:都察院“待核”三成的去向、戶部主事劉某的舊交關係、庫房出庫底冊邊角的鉛筆小字。幾條資訊指向同一個方向——那批待核的贓銀從未真正離開過戶部賬面,它被掛在“待核”項下,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轉入“實收”,而經手這件事的人,正是與汪直舊部有舊交的戶部主事劉某。他擱下筆,把木匣的蓋子合上,鎖進書架底層。窗外傳來更鼓聲,他吹了燈,在黑暗中把明日的安排在心裡過了一遍:先去都察院拿複核批文的底稿,再回戶部核對“待核”與“實收”兩欄之間的流水。做完這些,他翻了個身,合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沈硯明去了都察院。陳鎰還沒到值房,他在廊下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陳鎰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舊皮袋,裡面裝著幾卷剛收到的文書。他見沈硯明等在門口,沒有多問,側身讓他進來,從案頭抽出一份複寫底稿遞過去:“昨日你走之後我讓人把那份抄沒清單的複核底稿找出來了。你看第三頁,那筆待核的贓銀底下有一行批註,寫的是‘暫緩實收,待工部歲修核算’。批註的日期是成化七年九月,正好是固安堤歲修開工的時候。”他指著那行字,“這筆銀子當時被掛起來,說是等歲修核算完畢再入賬。但歲修核算至今沒完成,銀子就一直掛在待核項下。”

沈硯明接過底稿看了一遍。批註的字跡與他在工部庫房出庫底冊上看到的鉛筆小字一致,筆畫收束偏緊,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場合寫的。他問陳鎰:“這份底稿的原件在哪裡?”陳鎰說:“原件在戶部留檔,都察院只存複寫底稿。你要查原件,得去戶部調。”他把底稿收回去放好,“不過戶部那邊未必肯痛快讓你看。這筆銀子牽涉的不止一個衙門,你心裡要有數。”

沈硯明從都察院出來時,天正下著細雨。他沿著廊道走了幾步,忽然改變方向,往工部庫房去了。庫房裡只有周德明一個人在整理舊料。沈硯明在值房翻了幾頁底冊,沒有找到新的線索,便起身往後間走去。後間的門半掩著,他從門縫裡看見周德明正蹲在地上把幾塊舊堤石按大小碼好,石面上的鑿痕與他在堤腳看到的新補石一致。周德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沈硯明沒有進門,只站在門口問了一句:“這批石頭是什麼時候入庫的?”周德明說:“成化六年底,從舊堤上拆下來的,登記入庫之後一直沒有動過。”他說完便低下頭繼續碼石頭,沒有再看他。沈硯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回到都水司後,他把陳鎰給的複寫底稿上的批註日期、周德明的話、以及庫房出庫底冊上的鉛筆小字排在一張紙上。三條資訊的交匯點落在成化七年九月——正是固安堤歲修開工的月份,也是那筆待核贓銀被掛起的月份。這筆銀子被“暫緩實收”之後,工部歲修使用的石料來源改成了“舊存項下撥付”,而實際上舊存的石頭並未被使用,只是被重新鑿刻後填入了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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