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偏房的門被推開了。來的不是校尉,是韋瑛。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新熬的粥和一雙筷子,沒有跨進來,只是把碗擱在門檻內側,直起身說了一聲吃了飯再說,然後合上門走了。周明遠看著那碗粥的熱氣在門檻邊沿升起來又散開,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走過去端起來喝了兩口,米粒已經煮得開花,溫溫的從喉嚨滑下去,帶著一點鹽味。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被帶到了值房西側的一間小廳裡。廳內陳設簡樸,靠牆放著一張木案,案上擺著那本從福順號搜出的賬冊和幾封信件,案後坐著汪直,正在低頭翻一本簿子。周明遠被帶到案前站定,身後的校尉退到了門外,門虛掩著,沒有關嚴。
汪直沒有抬頭,翻完手頭那幾頁紙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像在核對著什麼已經成形的資料:王景買火銃的錢,除了那幅畫裡的銀票,還有沒有別的走賬?他沒有鋪墊,也沒有給周明遠任何多餘的沉默時間,像是要把一段已經記熟的供詞直接從紙上挪到空氣中。他翻開桌上那本簿冊,指著其中一行,上面的字跡端正而密,正是從福順號的賬冊裡謄錄出來的條目:丙戌年七月十六,王宅賬房付銀一千二百兩,抵火銃定金。但這筆銀子記在賬冊的裡,沒有註明用途。你當時經手的時候,可曾收過那筆銀子?周明遠站在案前,從被提審以來,到此刻為止,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被面前這個人用不同的方式一一核對過。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一些話在喉嚨裡轉動,但只是垂下目光,把目光停在地磚的接縫處,沒有開口。
王景那邊在當日下午便有了動作。大約申時,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騎著馬到了西廠門口,自稱是王景的管家,來遞交一封回覆函,函中說王大人願意就火銃一事來西廠當面說明情況,只是要等明日早朝之後才能脫身。汪直讓人收了回函,沒做任何多餘的回覆,只讓人把話帶回去:西廠這邊已經整理好了火銃的數量和經手記錄,王大人若方便,今晚也可過來。這句話被帶回去之後,王景那邊沒有再送來任何迴音。但西廠的緹騎在傍晚時分觀察到,王景府上的書房燈火亮到了很晚,有兩封火漆信封從角門送出,分別寄往兵部和禮部。
第三日上午,汪直讓人把那幅畫連同銀票的夾層照片裝進一隻新簿子裡,又在封皮上註明福順號案·物證,連同周明遠的口供和賬冊的謄錄簿一併打包裝入一隻深色木匣。他沒有急著把木匣送出西廠,只是把它擱在書架底層鐵皮櫃裡最靠外的位置,和其他待送的案卷並排放著。那幅畫的原件是周明遠私下留存的,並未送至王景手中,畫軸的夾層裡確實壓著一張銀票,銀票上的墨跡和日期均已查實。他將做好的所有記錄歸入同一只木匣,合上匣蓋,搭扣尚未按進鎖槽——它在櫃子裡等著最後一道手續才能被正式歸檔。
周明遠在小廳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汪直沒有再問他。案上的賬冊被合上,移到了案角,那盞茶已經涼透了,汪直讓人換了一碗熱水擱在周明遠手邊,然後起身出了小廳。門依然虛掩著,沒有鎖。周明遠坐在那張矮凳上,看著面前那碗熱水冒出的白氣,從濃變淡,最終完全消散。他沒有去端那碗水,也沒有起身離開,只是在凳子上坐到了暮色從窗縫裡滲進來。
夜裡,周明遠被從偏房轉移到了另一處院落——一間朝南的屋子,比先前那間大一些,窗上糊了厚紙,臨街的牆面有一個窄窄的氣窗,透進來的是街面上巡夜燈籠的微光。屋裡有床,鋪著乾淨的棉褥,桌上多了一盞油燈和一方硯臺,旁邊擱著幾頁空白的紙和一支禿了頭的筆。他沒有碰那些紙筆,只是和衣躺下了,盯著氣窗透進來的那片光看了很久,在油燈燃盡之前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合上了眼睛。
王景府上那兩封從角門送出的信,在次日午前有了迴音。兵部那邊回了一封簡函,措辭客氣但含糊;禮部的回函則更短,只說了句事涉王大人,禮部不便過問,宜由西廠與王大人直接接洽。兩封回函的抄本被送到了汪直案頭,他看過之後沒有說話,也沒有批示,只是把它們和那幅畫的物證記錄歸入了同一只木匣。
那天下午,王景沒有來西廠。傍晚時管家又遞了一封短函進來,說王大人晨起後舊疾發作,太醫開了方子讓靜養,恐要再過兩三日才能出門。短函末尾留了一枚私印,印文端正清晰。汪直看完後把短函也放進了那隻木匣裡,匣蓋合攏,搭扣按進鎖槽,發出穩妥的一聲細響。他把木匣從書架底層鐵皮櫃裡取了出來,擱在案角,像是已經完成了與這個案子的最後一次必要的交接。
入夜時分,韋瑛從外面回來時站在值房門口收住步子沒有進去。院牆外頭有什麼東西在黑下來的地面上移動——是一條被銅鈴聲驚起的野狗正沿著牆根走開,又像是更遠處某間鋪子門前被風吹得來回晃動的舊窗簾。他看了片刻,跨過門檻進了值房。牆角那盆矮竹的舊葉已經落盡,新芽的輪廓在燈影裡若隱若現,像某種尚未出聲的跡象,正沿著賬簿和案卷之間的空隙,悄悄探向更深的地方。
福順號被查封的訊息在街面上傳開之後,陸續有幾家商鋪的掌櫃暗中託人向西廠遞了話,說是願意主動報備一些過往的賬目,免得日後被翻出來時被動。話遞進來時有的落在門房,有的輾轉經了韋瑛的手。汪直沒有讓人去查那幾家鋪子,也沒有收他們的報備,只是讓韋瑛把話頭原樣擋了回去,說了一句:有問題的自己理乾淨,沒問題的不用來報。擋回去之後,那幾家鋪子沒有再遞話來,但有幾家當天就把庫房裡的舊賬冊搬出來重新翻了一遍,有的夥計被掌櫃叫到後院對了一下午的賬目,直到暮色落了才放出來。
王景那封稱病的短函在汪直的案角擱了整整兩天。第三日清早,王景的轎子出現在了西廠門口。他下車時步履穩當,臉色如常,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便服,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等門房通報之後才邁步跨進了門檻。木匣被擱在值房的案面上,裡面是一疊與兵部往來的文書和一份關於火銃去向的自述。汪直翻看了那些文書和自述的內容,沒有對王景說任何話,等王景自己起身告辭之後,他把木匣連同裡面的內容原樣歸入了書架中層的存檔格內。那隻木匣在書架上的位置,恰好在那本貼著張泰案紅籤的冊子旁邊,與所有舊案保持著同一列間距。
王景離開西廠的時候腳步平穩,出了門便上了轎,轎簾落下,沿著來時的方向回府了。街面上有人看見了那頂轎子從西廠門口離開,也有人目睹了王景自己走進去、自己走出來這個過程——他沒有被架著,也沒有人押送。關於這件事的議論只停留在鄰近的幾間鋪面和路邊的茶攤上,到了晚間便逐漸平息下去,和街面上其他的日常動靜混在一起,沒有激起新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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