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著聚賢樓的窗欞,“沙沙”地像無數細碎的鼓點,敲得人心頭髮緊。雅間裡的氣氛忽然凝固了,炭盆裡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錢通剛要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還掛著塊醬肉,他臉色煞白地看向門口——一個穿灰衣的小吏正弓著腰,附在周顯耳邊低語,周顯原本帶笑的臉瞬間垮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把桌面攥出幾道白痕。
“怎麼了?”劉儼放下茶杯,茶蓋與杯沿碰撞出“叮”的一聲脆響,像冰塊砸在地上,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他花白的眉毛挑了挑,眼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利。
周顯乾咳兩聲,喉結滾了滾,強裝鎮定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都涼透了:“沒什麼,底下人說……剛在後院抓著個鬼鬼祟祟的傢伙,說是想往貢院牆頭爬,許是個偷東西的毛賊。”
“往貢院爬?”劉儼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盞站起身,袍角掃過椅子腿,帶起一陣風,“帶進來我瞧瞧。這節骨眼上往貢院湊,可不是小事。”
小吏很快押著個穿短打的漢子進來,那漢子棉襖上打了好幾個補丁,跪在地上篩糠似的抖,膝蓋撞在青磚地上“咚咚”響。他懷裡不知被什麼硌著,掙扎間掉出個油紙包,紙包散開,滾出幾頁皺巴巴的紙來。謝遷離得近,彎腰撿起來一看,臉色“唰”地變了——紙上的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刨過,卻赫然是三場考題的猜測,連策論的題目“漕運利弊”都寫得清清楚楚,和方才他與劉儼閒聊時提到的翰林院擬稿差不離。
“這……”謝遷捏著紙的手都在抖,看向劉儼,聲音發緊,“大人,這不會是真的吧?離科考還有三日,怎麼會……”
林深湊過去看了兩眼,忽然“咦”了一聲:“這字跡我認得!是前兒在樓下茶棚給我送過餅子的老張頭,他說兒子今年要考科舉,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求我幫忙留意考題……我當時還罵了他兩句,讓他別胡思亂想。”
“胡鬧!”劉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響,湯汁濺了滿桌,“科場規矩懂不懂?洩露考題是掉腦袋的罪!周顯,這漢子是你樓裡的雜役?”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周顯,那眼神能把人看穿。
周顯額頭冒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忙擺手:“是……是後廚臨時僱的幫工,燒火打雜的,我真不知道他幹這個!回頭我就把他捆送官府,嚴查!”
“不知道?”劉儼冷笑一聲,指著紙上的策論題,“‘漕運利弊’,方才謝遷剛和老夫論過,全樓除了咱們這屋,再沒旁人知曉。這巧合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
此時樓下忽然傳來喧譁,腳步聲雜沓,幾個巡城校尉衝了上來,腰間的刀鞘撞在樓梯扶手上“哐當”響。為首的校尉抱拳道:“劉大人!接到匿名舉報,說聚賢樓有人私藏科舉考題,特來搜查!”
謝遷心裡一緊,立刻將那幾頁紙塞進袖中,對校尉笑道:“誤會,都是誤會。只是幾個舉子聚在一處討論學問,猜了些可能考的題目罷了,哪是什麼私藏?”他給林深使了個眼色,林深心領神會,腳悄悄一勾,把地上的油紙包踢到了桌底,用袍子蓋住。
校尉們搜查時,錢通嚇得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炭盆裡,嘴唇哆嗦著唸佛;趙珩則強作鎮定地扇著扇子,明明是寒冬臘月,他額角卻冒了層細汗,扇子上的“寒窗苦讀”四個字被汗浸溼,暈成了一團;林深站在劉儼身後,眼角餘光瞥見地上有半截鉛筆,筆桿上刻著個模糊的“周”字——那是周顯書房裡常用的牌子,他前幾日還借過一次。林深悄悄抬腳,把鉛筆踩在了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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