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蒼茫,華燈初上。張舒銘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本地產的“沙河大麴”和幾樣從熟食店買來的下酒菜——醬香濃郁的滷牛肉、油炸花生米、涼拌三絲,熟門熟路地拐進了農機廠家屬院那棟最陳舊的筒子樓。樓道里光線昏暗,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混合著油煙和歲月氣息的味道,但張舒銘的腳步卻異常輕快。
“咚咚咚”。敲門聲剛落,門內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開啟,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映亮了王笑莉那張溫婉清秀的臉龐。她似乎剛忙完家務,額角還帶著細微的汗珠,烏黑的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看到門外是張舒銘,她眼中瞬間漾開毫不掩飾的欣喜,那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間驅散了眉宇間因常年操勞而積攢的一絲疲憊。
“舒銘來了?快進來,外頭冷颼颼的。”王笑莉側身讓開,聲音柔和得像晚風,帶著一種能撫平焦躁的魔力。她很自然地接過張舒銘手裡沉甸甸的塑膠袋,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你看你,又來這一套,每次都不空手,多見外。”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嗔怪,但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親切。
張舒銘笑著邁進屋內,一股混合著家常飯菜餘香、陳舊傢俱氣息和淡淡茶味的、獨屬於“家”的暖意撲面而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笑莉姐,跟我還客氣啥?正好今天下班早,過來看看王叔,順便……蹭頓熱乎飯。”他一邊熟練地彎腰換著門口那雙顯然是為他準備的、半新不舊的棉拖鞋,一邊用帶著玩笑的口吻說道。與王笑莉相識多年,從青石鎮中學那個為貧困學生奔走呼籲、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年輕婦聯幹事,到如今在縣婦聯能獨當一面、眉宇間多了份沉穩與韌性的中層幹部,她身上那種源自骨子裡的善良、淳樸和那種歷經生活磨難卻不失溫暖的堅韌,始終未變。即便她自己的家庭曾因丈夫早逝(一位犧牲的軍人,用生命換來了一筆撫卹金,保障了母子基本生活,卻也留下了漫長的孤寂與思念)而蒙上陰影,但她總是默默地將更多的溫暖給予那些更需要幫助的人。在張舒銘心裡,她一直像一位可靠、溫柔、能給予他家人般關懷的長姐。
王笑莉將酒菜放進狹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廚房,隨即麻利地拿出碗碟開始裝盤,同時回頭朝著裡屋方向略微提高聲音喊道:“爸,舒銘來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彷彿張舒銘的到來,也給這個通常略顯沉寂的家注入了額外的活力。
王國棟應聲從裡屋快步走出。老人今晚穿了一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藍色工裝夾克,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笑容,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裡都彷彿盛滿了喜悅。“舒銘!來來來,正念叨你呢!快坐,坐下說話!”他熱情地招呼著,堅持讓張舒銘在客廳那張舊沙發的主位坐下,自己則拉過一張磨得發亮的藤椅,坐在對面。這個家,自從女兒王笑莉的丈夫因公殉職後,女兒便帶著孩子搬回來與他同住,相互照料。多年來,家中鮮少有年輕男性客人如此頻繁、如此自然地登門。張舒銘的出現,不僅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幫助(那近四十萬元收購困難職工股份的義舉,在廠裡幾乎被傳為佳話,連帶著趙雅靚那四萬多元也被視為雪中送炭),更給這個曾經被悲傷和擔憂籠罩的家庭,帶來了久違的生機與希望。王國棟打心眼裡欣賞、甚至可說是喜愛這個年輕人,覺得他有情有義、有頭腦、懂進退、知冷暖,不像時下一些年輕人那般浮躁,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擔當和一種難得的真誠。兩人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長輩與晚輩關係,更像是無話不談的忘年之交。
“王叔,看您這氣色,紅潤多了,比年前那會兒精神頭足多了!”張舒銘仔細打量著王國棟,由衷地說道。
“好!好著呢!”王國棟爽朗地笑著,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發出“啪啪”的聲響,“心裡頭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覺也睡得踏實了。舒銘啊,這都得謝謝你,還有趙局長!你們那是真正的救急又救心啊!廠裡那些老夥計,現在提起你們倆,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
王笑莉端著裝好盤的酒菜過來,輕輕放在客廳中央那張老舊卻擦拭得鋥亮的摺疊圓桌上。醬牛肉切得薄厚均勻,花生米炸得金黃,涼拌菜色彩清新,看著就引人食慾。她又轉身去泡茶,動作輕盈而利落,帶著一種常年操持家務形成的獨特韻律。“你們先喝著,聊著,我去把湯熱一下,再炒個青菜,很快就好。”她的目光掠過張舒銘時,總會不自覺地柔和、溫暖幾分,那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混雜著深深的感激、由衷的欣賞、細微的憐惜以及某種更深沉、更復雜情感的注視。但她從不會讓這目光停留太久,也絕不會有什麼越界的言行。良好的家教、曾經擁有又失去的婚姻、以及身為年長几歲姐姐的自覺與剋制,都讓她將所有的情緒妥帖地收斂在“姐弟”或“摯友”這安全界限之內,只通過一次次無聲的關懷和細緻入微的照顧來默默表達。她知道張舒銘身邊有趙雅靚那樣優秀出色的女性,有他自己需要奔赴的前程,自己這“寡婦”身份,更不應、也不能有絲毫非分之想。能將這份欣賞與關心轉化為如同家人般的牽掛與扶持,於她而言,已是命運額外的眷顧和莫大的慰藉。
“笑莉姐,別忙活了,這些菜足夠了,再多就浪費了。”張舒銘連忙站起身說道。
“很快的,你坐著安心陪爸說話就好。他呀,就盼著你來,好有人聽他念叨廠裡那些事。”王笑莉淺淺一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笑紋,轉身進了廚房,並輕輕帶上了門,將安靜而溫馨的談話空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王國棟擰開酒瓶蓋,一股濃郁的酒香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他給兩個玻璃杯斟滿清澈的液體,然後端起一杯,示意張舒銘。“來,舒銘,先碰一個,驅驅寒。”
“叮”的一聲輕響,兩人各自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帶來一股暖流。王國棟滿足地哈了口氣,像尋常長輩關心子侄般問道:“最近縣裡事情多吧?新來的栗縣長年輕有為,聽說要求很高,你們政府辦那邊,壓力肯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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