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推開教學堂的門,木軸輕響。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向主位琴臺,月白襦裙的下襬掃過門檻邊沿積落的一層薄灰。屋內已有十餘名幼徒列席兩側,皆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面前各置一架小琴,琴面光潔,絃線整齊。見她進來,眾人齊聲行禮:“師尊安好。”聲音清亮,卻無喧譁。
她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免禮,隨即脫去外罩的銀絲暗紋半臂,疊放在一旁矮几上。那件衣裳昨日尚披在壽宴的風裡,今日已不必再穿。她換上素色練功服,袖口收束利落,腰間空著——律管不在。但她早已習慣這位置的虛設,就像習慣某些話不必說盡,某些事只藏於心。
她在琴臺前落座,指尖輕觸七絃,試了試音準。琴身微顫,發出一聲低鳴,不疾不徐。她開口時語調平和:“今日不比招式,不論內力,唯問一心。”稍頓,目光掃過堂中少年少女的臉,“琴為心聲,武以載道。爾等各奏一曲,讓我聽一聽,你們心中的‘武德’是何模樣。”
話音落下,堂中靜了一瞬。有幼徒低頭看琴,手指微動;也有仰頭望她,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片刻後,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起身,抱琴置於膝前。他身形挺拔,眉宇間透著一股銳氣。調絃畢,指下一沉,琴音驟起,如戰鼓擂動,節拍緊湊,氣勢逼人。所奏乃《破陣子》,原為軍中曲調,講的是鐵騎踏雪、斬將奪旗之事。他指法剛烈,重按多於輕撫,每至轉折處皆以強音破之,似有千軍壓境之勢。
一曲終了,餘音未散。少年收手,額角微汗,呼吸略重,目光直視沈清鳶,似在等待評判。
她點點頭,語氣不溫不火:“你心中武德,是護弱鋤強,快意恩仇。”稍頓,又道,“然剛極易折,須知收放有度。若一味逞勇,遇險不知退,逢敵不察勢,縱有豪情,亦難久立於世。”
少年垂首受教,面色不變,但指節微微收緊,顯是記下了這話。
接著起身的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身形纖細,神情安靜。她緩撥琴絃,起調柔緩,如溪水初流,漸入《春江花月夜》。旋律婉轉,節奏舒展,指法細膩,多用滑音與泛音,音色清透如露滴荷葉。她不求氣勢,而重意境,彈至“江天一色無纖塵”一段時,指尖輕顫,竟似真有月影浮動、潮聲暗湧。
曲罷,她輕聲道:“弟子以為,武者當懷仁恕之心,以化干戈為玉帛為上。”
沈清鳶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你懂以柔化剛,懷悲憫之心。這是好事。”目光溫和了些,“但若遇暴戾之徒,持兇器傷人,單憑寬忍,恐難止禍。仁而不威,如燈無焰,照不遠也。”
少女低頭,輕輕應了一聲“是”,手中琴絃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叮”。
隨後又有三人依次試音。一人年歲最小,不過十二,奏的是《關山月》,雖技法生澀,節奏偶有錯亂,但情感真摯,尤其在“戍客思歸”一句反覆彈奏,指下竟帶出幾分蒼涼之意。沈清鳶聽罷,只說了一句:“你尚未離家,卻能體他人之苦,難得。”便命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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