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回到自己的院子匆匆梳洗了一下,換上素服,走到正堂祭拜了亡妻。然後他與父母弟妹一起吃了晚飯,只是這個時候的他食不知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麼。
吃完飯後,嚴侗和李氏都讓嚴恕早點回房休息。嚴恕回到自己的房中,卻滿目皆是回憶。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這句納蘭性德的詞他早就會背,可如今咀嚼起來,卻是如此的刺痛入骨。“賭書潑茶”,他和錢肖月也曾經有過的,不是麼?
這間屋子已經近三個月無人常住,雖有下人定期灑掃,但那屬於“家”的鮮活生氣已然抽空,只剩下景物依舊,冰冷地陳列著。
目光首先撞上的,是窗下那張黃花梨木書案。 案上一切如常,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筆山上擱著幾支她用慣的狼毫,洗得發白的青玉筆舔靠在硯臺邊,一方她最愛的眉紋歙硯裡,墨跡早已乾涸板結,卻無人清洗。嚴恕彷彿看見她披著外衣,就著晨曦或燭光,在這裡一筆一劃地校勘,偶爾停下,蹙眉沉思,或因一陣咳嗽而伏案喘息。
他緩緩挪步,走向內室的拔步床。 帳幔已換成了素色,被褥疊放整齊,冰冷沒有一絲人氣。床邊小几上,卻還放著她睡前常翻的幾冊書。
窗邊的矮榻上,鋪著她慣用的那個半舊錦緞靠枕,顏色已暗淡。 那是她精力不濟時,倚著休息、偶爾也能就著榻上小几寫點短札的地方。榻邊小几的紅漆剝落了一小塊,那是某次藥碗不慎碰擦留下的痕跡,當時她還惋惜了許久。如今,這點瑕疵連同靠枕上隱約的凹痕,都成了她存在過、生活過的刺目證據。
他的視線掠過牆角半人高的香爐,那是她喜歡在冬日燃一點沉香驅趕陰溼氣的;掠過博古架上幾件並不名貴卻雅緻的瓷器擺件;最終落在妝臺上。 臺上沒有多少脂粉釵環,只一把象牙梳子,幾根素銀簪子,和一個開啟的首飾匣子。
最令他心臟緊縮的,是衣櫃門微微開著的一條縫。 裡面整齊掛著的,不僅有她的衣物,還有他留在家中的幾件舊衫。一切彷彿仍在等待,等待男主人歸來,等待女主人某日身體好轉,能再度起身,為這房間增添一點暖色與聲響。
然而,等待永無迴音。所有的物品都在,保持著主人最後一刻離去時的模樣,沉默地散發著她的氣息、她的習慣、她生活的點點滴滴。它們比靈堂的牌位更具體,比書稿的墨跡更私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那個曾在這裡呼吸、思考、微笑、蹙眉的人,已經永遠消失了。這個曾經充滿她身影、氣息和低語的“家”,如今只是一個精美而淒涼的遺物陳列室。
嚴恕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門框,緩緩滑坐在地。他沒有嚎啕,只是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地奔湧,視線模糊中,滿屋的器物都晃動起來。
嚴恕只能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於是,他來到書案邊,寫下了《校讎通考》序:
至平丁巳夏五月,新進士嚴恕,泣血序於嘉善苫次。
。從何之涕知不,然潸卷開。杳已容音而,溫猶澤手今。也輯之筆絕月肖人孺錢妻吾乃此!呼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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