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捻鬚微笑:“嚴生綜覽,楊生融通,皆有心得。然《洪範》此章尚有疑難:‘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若‘極’為君德,庶民何以‘敷言’論之?鄭瑜,你素習漢唐註疏,可有見解?”
一直靜聽的蘇州府監生鄭瑜怯怯起身:“學生查《尚書正義》,孔穎達疏雲:‘民陳其言於上,觀君所行與此合否。’此似指民以‘極’為準衡,評議時政。然則‘極’又似具公共義,非君所獨擅……”
“此問要害。”陸子升忽然揚聲道,“若‘極’純為君德,則民只能仰觀;若‘極’可為公共準則,則民得據以評議。二者迥異。學生以為,《洪範》為箕子告武王之書,其中‘皇極’實為三代共主之遺法,非獨治之道。故‘敷言’二字,正是許民以道揆事,非徒被動受化。”
陳栻皺眉:“陸兄此說,恐有偏頗之處。‘皇極’明言‘惟皇作極’,作之者君也。”
魏珩亦道:“且民智紛紜,若各以己意論‘極’,則標準淆亂矣。”
堂中隱現對峙之意。周博士目視嚴恕:“嚴生前之說可能解此兩難?”
嚴恕執禮,從容道:“學生淺見,或可循‘體用’析之。‘極’之體,為天理之公、人心之同然,此乃公共準則,故民得據以‘敷言’。‘極’之用,則需人君以身發顯、制度承載,此即‘惟皇作極’。譬若日月之光普照萬物,然需仰觀於天方見其明。民之‘敷言’,是辨光之昏明;君之‘作極’,是效天之垂象。二者本非對立。”
楊文卿適時補充:“此即程子所言‘理一而分殊’。天下共循一理,而人君得分殊此理以治世。故民可論其分殊得宜與否,不可另立一理。”
周博士撫掌:“善!嚴、楊二生可謂讀書得間。然諸生當知,經義愈辯愈明,非為求一固定之解。”他環視全堂,“今日所爭,實關‘君’與‘理’孰先。漢儒重威權,故釋‘極’為‘中’以彰君位;宋儒重天理,故釋‘極’為‘至’以限君心。諸生治經,當先明學術流變,再求融會貫通。”
散堂鐘鳴。眾監生執禮告退。
步出堂外,陳栻追上嚴恕,拱手道:“嚴兄‘體用’之說,令弟豁然。然弟仍有一惑:若民皆可據‘理’議政,則與‘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古訓豈不相悖?”
嚴恕還禮:“陳兄,《中庸》雲‘君子素其位而行’,又云‘致中和,天地位焉’。民之‘敷言’,非越位干政,乃是‘素庶民之位而行’——以天下共理衡量得失,此正所以助成‘中和’之境。”
堂內,周博士正將今日議論要旨錄於札記,筆鋒在“體用”“公共”“敷言”數字下略作圈點,自語道:“這一科,頗有幾株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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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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