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班小松並沒有像譚耀耀那樣立刻產生排斥。他打量著郝有才,那雙眼睛裡閃爍的並非愚蠢或惡意,而是一種……過於急切、甚至有些笨拙的渴望,渴望被注意,渴望交流。他想起自己剛入學時誰也不認識的茫然,心下一軟。他繞過工作臺,走到郝有才面前,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郝有才是吧?名字挺有意思的。既然咱們都是同一個專業的同學,這實訓課還得上好久呢,要不乾脆加個聯絡方式唄?以後有啥問題也好互相問問。”話音未落,班小松便熱情地從沾著些許金屬屑的工裝褲兜裡掏出手機,螢幕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看到這一幕,郝有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裡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喜悅像潮水般湧上他的臉龐,讓他整個人都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他連忙在身上那幾個看似口袋的地方胡亂摸索著,好不容易才掏出一部螢幕有細微裂痕的老舊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哇塞!太好了!兄弟你真是夠意思,給我聯絡方式這歷史性的一刻,我必須記在我心裡的日記,耶耶耶耶耶!” 他語速飛快,押韻雖然生硬卻透著一股真誠的歡欣,“謝謝你哦,你讓我感覺今天超級有意義,You know sign!You know sign!” 他的聲音因為喜悅而拔高,引得附近幾個同學又側目看來,但他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其實,郝有才之所以會如此打扮,如此說話,背後是漫長而灰暗的成長歲月。他幾乎是被“放養”長大的。父母常年在遙遠的外地打工,像候鳥一樣只有年節才短暫歸巢,留下他像皮球一樣被踢給了城裡的姨媽家。那個家,從來就不是他的港灣。
姨媽總覺得她姐姐(郝有才的媽媽)生了個“拖油瓶”扔給她,佔了她家的地方,花了她的錢。餐桌上,好菜總是先緊著表哥;家裡有什麼好東西,也永遠輪不到他。姨夫則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偶爾投來的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彷彿在責怪這個多餘的外甥打破了他家庭的平靜。他睡在陽臺改成的狹小空間裡,夏天悶熱如蒸籠,冬天寒冷似冰窖。在那裡,他學會了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抹安靜的影子。
他曾經也試圖乖巧,試圖努力討好,但換來的最多隻是姨媽不耐煩的“嗯”一聲,或者姨夫更深的沉默。他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傢俱,蒙著塵,無人問津。在學校裡,他成績平平,性格也不突出,自然而然地成了被忽視的大多數。沒有朋友,沒有關注,他的名字只在點名時被短暫地提起。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中在街邊聽到了一段節奏強勁、歌詞充滿反抗和自我宣言的說唱音樂。那強烈的節奏和直白的表達方式瞬間擊中了他。他開始模仿,先是偷偷地,後來漸漸大膽。他發現,當他穿上那些在旁人看來“怪異”的、拼湊的服裝時,會有人投來目光——哪怕是驚詫、嫌棄或嘲笑;當他用那種押韻的、像唸經又像唱歌的方式說話時,會有人注意到他——哪怕覺得他腦子不正常。
被嘲笑,也好過被徹底無視。
於是,郝有才誕生了。那個用誇張服飾和押韻話語武裝起來的郝有才。這身行頭是他的戰袍,這些韻腳是他的武器。他用它們來對抗整個世界的冷漠,笨拙地、用力過猛地試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點屬於自己的、鮮明的印記。每一次被人側目,他都彷彿在內心吶喊:“看!我在這裡!我不是透明的!” 那首小小的、自創的“rap”,是他唯一能握在手中的麥克風。
“耶耶耶,這實訓課,機器吵得像在開派對,可惜沒人跟我組一隊,感覺有點小狼狽,You know sign…” 在等待班小松操作手機的空隙,郝有才似乎是為了緩解激動,又似乎只是習慣使然,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帶著一種自嘲的調調,“不過現在好了,有兄弟你跟我交朋友,我感覺快樂它終於來了不再走,耶耶!”
他看向班小松,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感激和喜悅。在這個實訓車間裡,班小松一個善意的舉動,對於郝有才而言,宛如一道刺破陰雲的陽光。他覺得自己那顆漂泊的心,終於找到了一個停靠的港灣。他喋喋不休地說著,押著韻,帶著病句,重複著那兩句口頭禪,彷彿要把過去十幾年缺失的交流和關注,在這一刻全部彌補回來。
班小松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臉頰,聽著他不太流暢卻充滿感情的“即興說唱”,之前覺得好笑的感覺漸漸褪去,心裡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或許還不完全理解郝有才,但隱約感覺到,在這身怪異的裝扮和古怪的說話方式背後,藏著一個孤獨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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