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海支書去鎮上開會的日子，對顧安來說，既短暫又漫長。短暫是因為他馬不停蹄地投入到果園管理和學習新技術中；漫長則是因為那份關乎大姑家生計和村裡人眼光的報銷款，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他的心緒。

大姑顧然的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加上卸下了心頭重負，肉眼可見地好轉起來。那層籠罩多日的灰敗氣色漸漸褪去，雖然依舊消瘦，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亮，說話也有了力氣。最顯著的變化是，她不再習慣性地用手按壓右肋下，那曾經無意識的動作彷彿被遺忘。顧安每天傍晚都去探望，監督她按時服藥。大姑父李德成雖依舊沉默寡言，但顧安敏銳地察覺到，他看妻子吃藥的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又花錢”的煩躁，反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注，有時甚至會笨拙地問一句：“水燙不燙？”

變化同樣發生在果園。顧安幾乎每天早晚都要去巡視那兩行銀色“光帶”。那場風雨後的小插曲讓他更加警醒。他加固了所有可能鬆動的膜邊，用更多的U型卡深深嵌入泥土，確保膜面始終緊繃如鼓。效果是震撼的。銀膜覆蓋下的壟溝，土壤保持了一種奇特的乾爽疏鬆狀態，那些曾經耀武揚威的雜草徹底失去了生機，化作一層薄薄的、枯黃的“地毯”，緊貼著地面。而旁邊的對照區，雜草卻在雨後瘋長，貪婪地吮吸著養分和水分，與銀膜下的死寂形成刺目的對比。

更讓顧安欣喜的是柑橘苗的變化。掙脫了雜草的競爭和纏繞，又避免了除草劑潛在的藥害風險，銀膜區的柑橘苗舒展得更加自由。葉片明顯比旁邊對照區的更大、更厚實，葉色是油潤的深綠，在陽光下彷彿塗了一層薄蠟。新抽的嫩梢也格外健壯有力，節間緊湊，充滿了向上的勃勃生機。顧安蹲在苗邊，輕輕撥開膜邊，能看到貼近膜內壁的土壤表層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那是夜間地溫下降後凝結的露水，又被銀膜有效鎖住，反哺給土壤和根系。一個微型的、利於根系生長的溼潤小環境正在形成。

“成了！真的成了！”顧峰每次跟著哥哥來巡視，都忍不住興奮地低呼，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看旁邊那些草，都竄得比苗高了！咱們這邊多清爽！這玩意兒太神了！”

顧安臉上也難掩笑意，但他比弟弟想得更深：“峰子，別光顧著高興。這只是初期效果。雜草被壓制是第一步，關鍵是後續的保水、增溫和減少病害的效果能不能持續，最終能不能反映在掛果的品質和產量上。而且，成本也是個大問題。”他指著那閃閃發光的膜，“這一卷膜可不便宜，大面積推廣，投入不小。”

顧峰撓撓頭：“那……那咱們這次要是成功了，果子賣上好價錢，不就賺回來了嗎？大海叔不是說縣裡鼓勵特色種植，有補貼嗎？”

“對，所以這次試驗，每一步都要記錄清楚，效果要實實在在，資料要詳實可靠。”顧安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天的天氣、溫度、膜下土壤溼度（他自制了簡易的測量工具）、柑橘苗的生長狀況（新梢長度、葉片數量、病蟲害情況）、雜草死亡程度等等。他深知，要讓這項技術被更多像大姑父那樣保守的農民接受，空口無憑，必須拿出硬邦邦的證據。

就在顧安專注於果園時，顧大海支書帶著一個爆炸性的訊息風風火火地從鎮上回來了。他沒有先回家，而是直奔顧安家，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和一種“看吧，我說什麼來著”的揚眉吐氣。

“安仔！成了！成了！”顧大海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手裡揮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快！快叫你大姑、大姑父過來！”

顧安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明白了是什麼事。他立刻讓顧峰去喊人。不一會兒，大姑顧然在大姑父李德成的攙扶下，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明顯輕快了許多地趕了過來，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顧沛夫婦也聞聲圍攏過來。

顧大海在眾人的注視下，鄭重其事地開啟信封，抽出幾張蓋著紅章的憑證和幾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還有一把零錢。他把錢和憑證一起推到李德成面前，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力度： “德成！然妹子！看清楚！這是你們上次去縣醫院檢查、買藥的錢，按照咱們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的政策，報銷下來的錢！一共報銷了一百八十一塊八毛！一分不少！都在這了！這是鎮上新農合辦公室開的正式收款憑證和報銷清單，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哪些專案報了多少，扣了多少！”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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