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甲沒有立刻回答王猛想要明日啟程的提議,而是凝神靜氣,走到他身邊,以一種近乎苛刻的嚴謹態度,仔細審視。他並未輕信言語,而是用行動驗證。他讓王猛扶著巖壁,再次緩慢地、完整地走了一個來回。他蹲下身,目光如炬,觀察王猛右腿承重時肌肉的細微顫抖、腳踝落地的角度、以及身體為保持平衡而做出的無意識調整。步態雖然滯澀虛浮,重心偏移明顯,但骨架結構穩定,沒有出現傷腿不敢沾地或異常扭曲的情況,這確實是功能性恢復的跡象,而非強行支撐的假象。
接著,他讓王猛重新坐下,自己則伸出因常年握持兵器而佈滿厚繭卻異常穩定的手,隔著包紮的布條,極有分寸地輕輕按壓王猛左肋下最深的那道傷口周圍、大腿外側的撕裂傷邊緣,以及骨折左臂夾板上下方的筋肉。
“這裡呢?按壓時是鈍痛、刺痛,還是酸脹?裡面有沒有一跳一跳的感覺?”
衛甲低聲詢問,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不同的恢復階段和潛在風險。王猛一一如實回答,感受大多是癒合期的麻癢和按壓帶來的酸脹,並無尖銳刺痛或深入骨髓的抽痛,左臂骨頭處也只有固定良好的悶脹感。
衛甲又仔細查看了王猛的氣色和眼神,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一切平穩。在確認王猛並非憑一時血氣強撐,而是身體真的在神奇藥力和充分休息下,恢復到了可以進行短途、緩慢、謹慎行走的狀態後,他終於長長地、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一直緊繃的擔子。他抬起頭,迎上王猛那雙平靜而堅決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沉聲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好!那就,明天一早,天光能辨清路徑時,出發!”
做出這個決定後,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個決定意味著離開安全區,重新投入未知與危險。這個奇異的洞穴,不僅僅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庇護所。它用月光指路,用藥草療傷,用壁畫低語,用潭水養魚,幾乎是以一種有靈性的方式,給了他們山窮水盡時最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與重生之所,說是救了他們的命也毫不為過。洞頂那道裂隙,此刻望去,彷彿是天賜的生命通道。一旦離開,溫暖篝火、安穩石臺、唾手可得的食物與清水都將成為過去,前途依舊迷霧重重,追兵的陰影、險峻的山路、都將是他們必須面對的挑戰。沉默中,有不捨,有感激,也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當晚,他們懷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心情,享用了在洞中的最後一餐。衛甲將儲存的烤鼠肉、烤蘑菇,以及黑狼傍晚帶回的一隻肥碩野兔最好的腿部嫩肉,精心燻烤後,作為路上的口糧。衛甲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行裝。那些採集來、尚未用完的珍貴藥材——肥碩的黃精根莖、黝黑堅實的何首烏切片、以及大量已經陰乾的七葉蓮葉片——被他視為接下來旅途中最寶貴的物資。他用在洞內找到的最寬大厚實、富有韌性的不知名樹葉,裡外多層,將這些藥材仔細包裹起來,外面再用剝下並揉軟的溼潤樹皮緊緊捆紮,做成數個防水防潮的小包,然後牢牢塞進自己那個早已破爛不堪、卻始終未曾丟棄的行囊最內層。這些藥材,在缺醫少藥、前途艱險的旅途中,很可能還會發揮救命的、關鍵的作用。
月光再次如一位守約的老友,準時從穹頂那道蜿蜒的裂隙中傾瀉而下,清輝比前兩日似乎更加澄澈浩大。它不再僅僅是光柱,而是如同一匹流動的、半透明的銀灰色薄紗,輕柔地覆蓋在整個巖洞的內壁上、藥草叢中、平滑的石臺上,甚至那即將熄滅的篝火餘燼上,都鍍上了一層冷冷的、聖潔的光暈。光與影的界限變得模糊,整個洞穴瀰漫在一片朦朧而靜謐的夢境般氛圍裡。
兩人一狼圍坐在只剩下暗紅色炭火、偶爾噼啪炸起一點火星的篝火旁。跳動的最後火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扭曲,再投射在身後那些佈滿古老壁畫的巖壁上。這一刻,他們的影子與壁畫中那些狩獵、祭祀、跪拜、歡慶的先民身影奇異般地重疊在一起,彷彿古今的時空在此刻交錯,兩個不同時代的靈魂,在這靜謐的月光下,共享著同一片安寧靜謐,也共同面對著離別與未知的前路。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或者說,是他們主動踏入下一場風雨前最後的、彌足珍貴的寧靜。
“這個洞穴……”
王猛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比往常更低沉,帶著感慨。他緩慢地環顧著四周,目光深情地掃過洞穴中央那片在月華下依舊生機勃勃、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植物叢,仰頭望向那帶來光明與奇蹟的穹頂裂隙,流連於周圍那些雖未能盡解其意卻已倍感親切的神秘壁畫,最後定格在那個他們使用了三天、此刻炭火尚溫的簡陋火塘上。那裡,有他們生存的印記,有溫暖的氣息。
“就像是,神明,或者,是我們早已逝去的祖先的英靈,冥冥之中,特意為我們,準備的,避難所。一切都,太巧合,也太,周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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