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甲再次彎下腰,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卻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將王猛那沉重而癱軟的身體一點點挪動,最終背到自己那早已傷痕累累的背上。王猛的體重,在此刻,在衛甲體力近乎枯竭、左肩箭創雖癒合卻依舊脆弱的情況下,這重量彷彿有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脊樑上,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必須肩負起的責任與誓言。
每邁出一步,左肩那剛剛收斂的傷口就傳來一陣刺骨的痠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刺著新生的嫩肉,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極限。他的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次抬起都異常艱難,而腳下那片佈滿了大小不一、稜角尖銳的鵝卵石的河灘,更是讓他的腳底板承受著鑽心的疼痛。冰冷的河水依舊從他們溼透的衣襟上不斷滴落,在清晨的寒風中帶走他們體內本就不多的熱量。但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嚐到了一絲腥甜的血味,額頭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眼神卻如同最堅硬的燧石,死死鎖定東北方向那片逐漸升起的、鬱鬱蔥蔥的太行山餘脈,一步一步,堅定得如同楔入大地的木樁,向著那片代表著生機與希望的綠色屏障挪去。
黑狼不需要任何命令,它早已與衛甲形成了超越言語的默契。它用力甩動身體,毛髮間飛濺出無數細小的水珠,在初升的陽光下短暫地映出虹彩。它率先衝向前方,姿態雖然依舊帶著傷後的些微凝滯,但那股屬於山林獵手的敏捷與機警已然迴歸。它那對如同匕首般鋒利的耳朵,時刻保持著高頻的轉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常——是鳥雀驚飛的撲稜聲?是遠處野獸的低吼?還是隱藏在自然之聲下,那更令人不安的、屬於人類的腳步聲或金屬摩擦聲?它溼潤黝黑的鼻頭不停地、快速地聳動著,如同最精密的占卜器具,仔細分辨著空氣中複雜的氣味資訊:潮溼的泥土、腐爛的落葉、附近野獸留下的標記性氣息,以及,那最需要警惕的、屬於人類活動的煙火氣與皮革金屬的味道。它在前面探路,並非盲目亂闖,而是憑藉野獸的本能,在複雜的地形中,為揹負著沉重負擔的衛甲,尋找著相對安全、易於通行的路徑,同時,它那幽綠如鬼火的眼睛,如同兩盞永不熄滅的探燈,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岩石後方,任何可能隱藏著危險的角落。
他們艱難地、一點一點地離開了這片開闊而暴露的河灘。每遠離黃河一步,衛甲心中的緊迫感就減輕一分,但身體上的負擔卻加重一分。鑽入岸邊那片茂密的、帶著堅硬倒刺的荊條叢和開始出現的、低矮的櫟樹與灌木混合林地時,彷彿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苛刻的世界。腳下的路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鬆軟枯樹葉、盤根錯節、如同絆馬索般的粗大樹根,以及佈滿苔蘚、溼滑無比的岩石。地勢開始明顯地、持續地升高,每一步的攀爬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帶刺的荊條毫不留情地拉扯著他們本就破爛不堪的麻布衣衫,在手臂、臉頰上劃開一道道細小的、火辣辣疼的血痕。衛甲不得不更加小心,既要穩住背上王猛的身形,避免他被枝條刮傷,又要騰出一隻手來撥開前方過於濃密的障礙,行進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
在這樣近乎折磨的跋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衛甲的體力終於再次逼近極限。他的呼吸如同破損的風箱,沉重而急促,眼前的景物開始微微發黑,雙腿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幸運的是,他們在一條從山澗流淌下來的、清澈見底的溪流旁,找到了一處被幾塊巨大花崗岩自然圍合而成的、相對乾燥且隱蔽的石縫。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臨時休整點。
衛甲幾乎是靠著最後一絲意志力,小心翼翼地將王猛從背上卸下,讓他平躺在石縫內相對柔軟、厚實的苔蘚地衣上。他自己則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般,癱坐在冰涼的石頭上,背靠著巖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感覺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哀嚎。他取出水囊,在溪流中灌滿了清冽的泉水。自己先是貪婪地連喝了幾大口,冰冷的泉水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那火燒火燎的乾渴。然後,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的一角,在溪水中浸溼,準備為王猛再次仔細清理傷口,防止那可怕的創瘍復發。
就在他用溼潤的布條,極其輕柔地清理著王猛右腿那處依舊猙獰的貫穿傷周圍凝結的暗紅色血汙、黃色的膿痂以及沾染的泥濘和草屑時,一直如同陷入最深沉的“黑甜之鄉” 毫無反應的王猛,喉嚨裡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沙啞、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呻吟!
衛甲的手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雷電擊中,整個人瞬間僵直!心臟在那一剎那似乎停止了跳動,血液凝固!他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緊緊地、死死地盯住了王猛那蒼白如祭祀所用蒼白陶器、枯槁得如同冬日殘荷的臉龐。
王猛的眉頭緊緊地、痛苦地皺了起來,在眉心處形成了一個深深的、象徵著極度痛苦的川字紋。他那緊閉的眼皮在劇烈地、無意識地顫抖著,眼珠在下方快速轉動,彷彿在努力想要掙脫那沉重的黑暗帷幕,睜開雙眼,卻又被無形的枷鎖和極度的虛弱死死壓住,無力做到。他那乾裂得翻起白皮、甚至滲出絲絲血絲的嘴唇,如同離水已久、瀕死的魚鰓,微弱地、斷斷續續地翕動著,用盡了殘存的所有氣力,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模糊不清、卻足以讓衛甲靈魂為之震顫的音節:
“水……渴……”
“快……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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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天天外天,九霄雲外有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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