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鑄盯著洛梓霖,又慢慢把視線轉回雲戍身上,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個讓兩人都意外的問題:“朔兒,你既然覺得你們做的對,是救國救民的大義——”
他略作停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掘出,帶著血的溫度與鏽的鐵味,沉沉砸在地上:
“那你們為何不乾脆一點,自己坐上那個位子?”
倪鑄再往前一步,老邁的身子卻帶著逼人的氣勢:“齊王那孩子,老夫見過數面。怯懦其表,陰鷙其內,絕非懵懂無知之輩。你們今日扶他上去,自以為能掌控他一生?”
“他今日能對親兄下手,來日羽翼稍豐,難道就不會對你們這些‘恩主’揮刀?你們就不怕……千般籌劃,萬般心血,到頭來,只是為這飄搖江山,豢養出了下一個劉禧??”
雲戍迎著他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因為天下人都知道,姓令的是忠臣。他們不會接受一個姓令的人,去坐那把龍椅。”
倪鑄的目光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緊地鎖住他:“我看,未必。”
倪鑄的手指,幾乎要點到雲戍冰涼的胸甲之上,“你身上流著令帥的血,你在泫州大營立下奇功,你在圖州勵精圖治、撫平瘡痍……這些,百姓未必都能說出口,但他們的眼睛看著,心裡未必沒有一杆秤!”
“你若當真胸懷天下,志在澄清寰宇,為何要將這山河氣運,繫於一個心性如幽潭難測的孩童之身?你這究竟是‘忠’?還是‘怯’?是顧全所謂的‘大義名分’,還是……困於自己心造的囚籠,不敢逾越那一步‘虛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銼,狠狠刮過雲戍的心肺。
他抬頭,望向牆上那幅萬里山河志。
他想要的山河,該是什麼模樣?
靠扶植一個傀儡皇帝,在一片精心編織的謊言廢墟之上,重建起來的山河嗎?那與自己誓言要滌盪的汙濁,又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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