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漢天子劉澈在議政殿上，將那根象徵著帝國未來的手指，決然地落在那片無垠的蔚藍海域，並以一種開天闢地般的霸氣，宣告“開海禁”、“立三大鎮海都督府”的無上意志時，整個大殿，乃至整個新生的大漢王朝，都彷彿被這道來自雲霄之上的驚雷，劈入了一片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失語之中。

所有人都呆住了。

空氣彷彿凝固，只有數十座燭臺上的火光，在無聲地跳動，映照著一張張因極度震驚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龐。慶賀北伐勝利的餘溫尚未散盡，身體與精神還沉浸在陸地戰爭塵埃落定的疲憊與滿足之中，他們的皇帝，卻已經將目光投向了一片對所有人而言都無比陌生、甚至只存在於神話與臆想之中的領域——海洋！

而且，那不是試探性的觸碰，不是派遣幾支船隊的小打小鬧，而是以一種堪比北伐決戰的規格，設立三大都督府，擴建水師，製造寶船，鼓勵拓殖，直接將“海洋”提升到了與“陸地”並駕齊驅、甚至更為重要的國家戰略層面！

這已經不是雄心，這是神諭，是超越了時代所有人認知極限的瘋狂構想。

首當其衝，受到最劇烈衝擊的，是以新任丞相謝允為首的，整個帝國最頂層的文官集團。謝允，這位歷經三朝、一生以傳承和守護華夏儒家正統為己任的老臣，此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站立不穩。他下意識地伸出乾枯的手，扶住了身旁的樑柱，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那雙看透了太多世事沉浮的渾濁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副“萬國山海輿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源自世界觀被徹底顛覆的茫然與恐懼。

海……海外？在謝允和他那一代所有士大夫的認知裡，中國之外，皆為蠻夷。東至大海，便是天之盡頭，再往外，便是《山海經》裡那些光怪陸離的怪物與虛無縹緲的仙山。皇帝富有四海，此“四海”乃四境之內，是九州方圓。而今，陛下竟要將真正的、能溺死萬人的“海”，納入“四海”之內？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甚至是有違天理綱常的狂悖之言！

“陛下……”謝允的聲音，乾澀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他掙扎著，想要出列勸諫，想要搬出歷朝歷代“重農抑商”、“禁海閉關”的祖宗之法，想要陳述遠航海外那不可預知的巨大風險與糜費國帑的恐怖後果。在他看來，這無異於當年秦始皇遣徐福出海尋求長生不老藥的翻版，是一場註定要將這個剛剛從戰火中喘息過來的新生帝國，拖入另一個無底深淵的豪賭！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御座之上，劉澈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卻又深邃得彷彿早已將星辰大海盡收眼底的眼眸時，謝允所有到了嘴邊的話，竟都化為了一聲無力的嘆息，被他自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他忽然悲哀地發現，他和他所代表的整個舊時代，在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帝王那超越時代的視野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陳腐，而又不堪一擊。

武將佇列中，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更為生動的眾生相。

大元帥周德威，這位在北境風沙裡與胡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將，此刻正死死地皺著眉頭，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那副大到不可思議的輿圖。他的大腦，正在努力地消化著“戰爭”這個他最熟悉詞彙的新定義。敵人，不再僅僅是騎著馬、揮舞著彎刀從北方衝來的蠻族。敵人，也可能在海上？在那些星羅棋佈的島嶼上？用什麼打？用船嗎？船上能跑馬嗎？他的軍事常識，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而他身旁的驃騎大將軍劉金，反應則要直接得多。這位粗豪的猛將，在短暫的錯愕之後，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臉上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興奮。他一把扯過身邊同樣目瞪口呆的高順，用那洪鐘般的大嗓門，壓低了聲音興奮地嚷嚷：“乖乖！高順兄弟你看見沒？這圖上，除了地，全是水！水裡還有那麼多芝麻點大的小島！陛下是說，這些地方，將來也都是咱們大漢的？那上面有人嗎？有金子嗎？有娘們嗎？乖乖，這要是打起來，坐船上怎麼打？總不能把馬拉到船上去對砍吧？！”

他的腦子裡，完全無法構建出“海戰”的畫面，但這並不妨礙他將那片蔚藍色的廣闊疆域，直接定義為下一個等待他去征服的、充滿了戰利品與功勳的全新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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