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朱溫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盤跳動,酒水橫流,“什麼大義!什麼天時!刀鋒就是大義!老子就是天時!曹操?司馬懿?他們豈能與本王相比!”他虎目圓睜,濃密的鬚髯因憤怒而抖動,駭人的殺氣瀰漫整個大殿,讓那些跪著的武將都感到脊背發涼,“本王半生廝殺,難道是為了永遠跪在那李家孺子面前,稱臣納貢嗎?!誰再敢以這等迂腐之言阻撓,休怪本王翻臉無情,視同叛逆!”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文官們個個面色慘白,汗出如漿,身體微微顫抖。謝瞳和李振張了張嘴,在朱溫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逼視下,終究沒能再發出聲音,頹然地垂下了頭。殿內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彷彿下一刻就要被血腥的衝突所打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沉默不語,彷彿置身事外的首席謀士敬翔,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平靜無波,步履沉穩地走到殿中,先是對著暴怒的朱溫深深一揖,然後又向惶恐的同僚們微微頷首。
“主公息怒。”敬翔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如同冰泉流過灼熱的岩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謝公、李公等人,絕非有意阻撓主公宏圖大業。他們一片赤誠,其心實是為主公的萬世基業深感憂慮,方才言語急切,冒犯天威,還望主公明鑑。”
朱溫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但面對這位算無遺策、被他倚為臂膀的謀主,他總算強壓下了立刻殺人的衝動,耐著性子道:“敬翔,連你也要來說這些掃興的話?莫非你也認為本王不配這皇位?”
“臣不敢。”敬翔從容答道,目光平靜地與朱溫對視,“主公欲得者,非僅一皇帝之名號,更是穩固如山、傳祚綿長之實位。得位之正,方可根基牢固,令天下歸心。今唐室雖如風中殘燭,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名分大義,在天下許多士人乃至藩鎮心中,仍有殘餘影響。主公若強行一步登天,看似快意恩仇,實則後患無窮,恐將兗州朱瑾、鄆州朱瑄等輩未平之心再次勾起,聯合外敵,平添無數變數。”
他見朱溫眉頭緊鎖,但並未立刻反駁,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繼續深入,語調充滿了智者的說服力:“故臣以為,稱帝之舉,名號之事,可暫緩一時。然,一切實質性之籌備,必須即刻加速,暗地裡全力推進!”
他抬起手,屈指數道:“其一,軍政大權,需更進一步名正言順地收歸梁王府。可請天子下詔,加主公更高之殊禮,總百揆,督中外諸軍事,使主公權柄,於法理上再無掣肘。”
“其二,洛陽朝廷,須更徹底地掌控於主公股掌之間。禁衛統領,中樞要職,皆需換上絕對可靠之心腹。要使天子詔令,皆出自主公之意,隔絕內外,使其徹底成為孤家寡人。”
“其三,對四方藩鎮,該撫則傾力籠絡,當剿則果斷用兵。務必在我梁府正式改元之前,儘可能削弱或消滅如李克用等主要威脅,至少,要打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敬翔的聲音愈發沉穩有力,目光灼灼:“待到我梁府之威權,如日中天,令之所出,莫敢不從。待到那時,天命所歸,人心所向,皆集於主公一身。那皇帝之位,何需主公親自去取?自會有人‘洞察天意’,‘順應民心’,恭請主公南面稱尊。此乃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萬無一失之策也!既能得其實,又何須急其名?”
這一番話,如同精妙的榫卯,嚴絲合縫地嵌入了朱溫那顆既貪婪又多疑的心中。既全了他此刻不得不暫緩的面子,又為他指明瞭通往最終目標的、更穩妥也更冠冕堂皇的路徑。更重要的是,敬翔描繪的“水到渠成”,符合朱溫狡詐深沉、喜歡操控一切的性格——他享受的,正是這種將天下人,包括皇帝,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過程。
朱溫臉上暴戾的神色漸漸消退,他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殿內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後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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