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棗林紅透憶故人
深秋的黑風嶺像是被大自然打翻了調色盤,楓紅、杏黃、松綠交織錯落,層林盡染間,夕陽的餘暉如細碎的金箔般傾瀉而下,給整片山林鍍上了一層溫潤又厚重的暖金色,連空氣裡都浮動著細碎的光塵,在光影中緩緩流轉。漫山遍野的酸棗樹褪去了夏日的翠綠,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赭紅,像是被秋霜精心暈染過的宣紙,枝頭則掛滿了熟透的紅瑪瑙似的果實,一顆顆飽滿得快要裂開,果皮上還沾著午後的露水,折射出晶瑩的光澤,沉甸甸的枝椏被壓得微微低垂,幾乎要觸碰到地面。風一吹過,棗葉便簌簌作響,像是長輩在耳邊低聲呢喃過往的故事,混著棗子獨有的清甜香氣,在山谷間輕輕漾開,纏纏繞繞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從鼻尖暖到心底,讓人渾身都浸在這份秋日的甜潤裡,連腳步都忍不住放慢,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秋風,帶著山野特有的清爽,不肯輕易散去這份愜意。
被鄉親們特意命名為“向陽棗林”的這片林地,此刻更是熱鬧得像個盛滿歡樂的小集市,歡聲笑語漫過枝頭。趙建軍穿著一身利落的淺灰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胳膊上還帶著些許勞作留下的淺痕,他帶著英雄守護隊的孩子們,各自提著家裡帶來的竹籃——有新嶄嶄帶著竹香的,也有邊緣磨得發亮、刻著自家印記的舊竹籃,都被孩子們擦得乾乾淨淨——在棗林間靈活地穿梭,腳下的落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孩子們一個個踮著腳尖,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極了好奇的小松鼠,專挑那些最紅、最飽滿、透著光澤的棗子摘。王明天生力氣大,他憋足了勁兒,雙手緊緊抱住一棵粗壯的樹幹,腰腹微微發力,腳下穩穩紮根,輕輕搖晃起來,棗子便像撒落的紅珠子似的,噼裡啪啦往下掉,砸在竹籃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有幾顆滾落到草叢裡,他也不在意,只是咧著嘴,笑得露出兩排白牙,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都顧不上擦,還不忘回頭招呼身邊的小夥伴:“快來撿,這邊的棗子又大又甜!”;李娟性子細膩,眼神亮晶晶地在枝頭仔細搜尋,專挑那些被陽光曬得發亮、毫無瑕疵的棗子,指尖捏住棗蒂輕輕一擰,便將甜果摘下,還特意在籃底墊了幾片乾淨的棗葉,把摘好的棗子小心翼翼地擺進去,生怕碰壞了這來之不易的收穫,嘴裡還小聲數著:“一顆、兩顆……”;二柱則帶著幾分藝術家的執拗,舉著畫本蹲在樹蔭下,筆尖在畫紙上來回流轉,時而抬頭眯起眼睛觀察光影變化,時而低頭細細勾勒,把這紅彤彤的棗林、孩子們笑盈盈的臉龐、隨風晃動的紅果,還有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的光斑,都一一定格在畫紙之上,連棗子上細微的紋路、葉片邊緣的鋸齒都畫得清清楚楚,畫得入神時,還會不自覺地抿起小嘴,手指跟著筆尖輕輕比劃。
趙鐵山拄著那根陪伴了他數十年的棗木柺杖,柺杖頂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還刻著一個小小的五角星印記,稜角雖已有些圓潤,卻依舊清晰,那是當年李向陽親手為他刻的,說是能護他平安。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棗林深處,腳步雖緩,卻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歲月的節點上,在一棵老棗樹下停下腳步。渾濁的目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溫柔地拂過滿樹紅果,眼神里滿是追憶與欣慰,像是在端詳許久未見的親人。這棵樹是當年李向陽親手栽下的,算起來已有半個多世紀的光景,如今已長得枝繁葉茂,粗壯的樹幹得要兩個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勉強合抱,樹皮粗糙厚實,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溝壑,那是歲月刻下的滄桑痕跡,每一道溝壑裡都藏著過往的故事。老人緩緩伸出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掌,掌心的紋路深如溝壑,那是一輩子勞作與堅守的印記,指尖在樹幹上一道淺淺的疤痕處細細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那是當年鬼子掃蕩黑風嶺時,一顆流彈擦過樹幹留下的永久印記,彈痕邊緣早已癒合,卻永遠留在了樹幹上,成了那段烽火連天的艱苦歲月與英雄事蹟的無聲見證,也成了趙鐵山心中最珍貴、最不可磨滅的念想。恍惚間,當年李向陽揮汗如雨栽種樹苗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兩人並肩守護山林的歲月碎片在腦海中緩緩流淌。
“李向陽啊,我的老夥計,你看啊,”趙鐵山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像是被砂紙輕輕打磨過,卻滿是藏不住的欣慰與驕傲,他微微仰起頭,望著隨風晃動的棗枝,目光悠遠,彷彿穿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時光,在與遠方的故人對視交談,語氣裡藏著化不開的思念,“棗林紅透了,今年又是個大豐收年,孩子們也都長大了,懂事了,能跟著建軍一起幫著守護山林了,巡邏、防火,樣樣都不含糊。咱們當年豁出性命、拼了命也要守護的黑風嶺,守住了,完完整整地守住了啊!現在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鄉親們和和美美,就是咱們當年做夢都想過的好日子,你要是能親眼看看就好了。”
風似乎聽懂了老人的話語,輕輕捲起幾片金黃中帶紅的棗葉,慢悠悠地落在老人的肩頭、髮間,像是故人遞來的無聲回應,溫柔而堅定。趙衛國提著一籃剛摘的棗子,腳步輕快地走到父親身邊,竹籃邊緣還沾著幾片新鮮的棗葉,帶著溼漉漉的水汽,沾染了山野的清新。他把竹籃穩穩遞到父親面前,聲音溫和得像秋日的陽光:“爹,嚐嚐,今年雨水足,光照也夠,棗子比往年更甜,口感也更脆。我剛嚐了幾顆,甜到心裡去了。”趙鐵山從籃裡拿起一顆飽滿的棗子,棗皮光滑細膩,透著誘人的深紅色,還帶著些許微涼的觸感,他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濃郁的甜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心底的些許悵然。隨後輕輕咬了一口,醇厚的清甜汁水在舌尖瞬間散開,帶著淡淡的果香,甜而不膩,果肉緊實又帶著幾分綿軟。他眉眼間的皺紋都跟著舒展開來,連原本渾濁的眼神都亮了幾分,臉上露出了孩童般純粹滿足的笑容,慢慢咀嚼著,細細品味著這份甜,也品味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甜,真甜啊,比當年我們吃過的任何一顆棗都甜。”老人連連點頭,細細咀嚼著棗肉,汁水順著嘴角滑落都渾然不覺,還是趙衛國悄悄遞過手帕幫他擦了擦。他轉頭望向不遠處嬉笑打鬧的孩子們,語氣裡滿是感慨,眼角微微泛紅,蒙上了一層細碎的淚光,“當年咱們在山裡打游擊、跟鬼子周旋的時候,吃不上飯、喝不上水是常事,最難的時候,只能靠山裡的野果、草根充飢,那些野果又酸又澀,哪見過這麼飽滿甜潤的棗子。那時候我就跟你說,等革命勝利了,咱們一定要在黑風嶺種滿棗樹,讓黑風嶺的娃們都能敞開肚子吃上甜棗,不用再受凍捱餓,不用再經歷戰亂之苦,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上學讀書。你看,現在這話,總算兌現了,而且比我們當年想的還要好上百倍千倍,這都是託了英雄們的福,託了時代的福啊。”
趙建軍聽到爺爺的話,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手裡剛摘的幾顆棗子順勢放進竹籃,提著裝滿棗子的竹籃快步跑過來,籃裡的棗子堆得像座小山,幾乎要溢位來,跑動間,幾顆調皮的棗子滾落到地,沾了些許泥土,他也來不及去撿。他蹲下身,在籃裡仔細挑了半天,手指撥開一顆顆紅果,生怕錯過最優質的那一顆,終於選出一顆最大最紅、通體透著油亮光澤的棗子,這顆棗子比其他棗子足足大了一圈,形狀也格外周正,像是棗中的“王者”。他雙手捧著這顆棗子,掌心微微收攏,生怕棗子掉落,眼神里滿是期待與鄭重:“爺爺,這顆給您,是我特意爬到最高的枝頭上給您留的!那裡的陽光最足,接受的光照時間最長,棗子肯定最甜!我爬上去的時候,還特意扶穩了樹枝,沒摔著,您放心。”趙鐵山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接過那顆飽滿的棗子,粗糙的手掌輕輕摸了摸孫子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遞到趙建軍的頭頂,帶著祖輩的慈愛與期許。他眼眶微微發紅,眼裡閃著欣慰的淚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好孫子,真是爺爺的好孫子,也是黑風嶺的好娃,沒白疼你。爺爺知道你懂事,將來一定能扛起守護山林的擔子。”
陽光透過棗樹葉的縫隙,篩下細碎的光斑,在地面上跳著輕柔的舞,也落在老人的白髮上、孩子們的笑臉上——老人的白髮被鍍上一層金邊,顯得愈發慈祥;孩子們的臉頰被映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透著健康的色澤。暖融融的光線裹著每個人,帶著秋日獨有的溫柔,驅散了山間的微涼,讓人渾身都暖洋洋的。棗林裡迴盪著孩子們清脆的笑聲,那笑聲純粹而響亮,不含一絲雜質,像是山間的清泉順著石縫流淌,叮咚作響;和風吹動棗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再混上棗子的清甜香氣,還有孩子們偶爾的嬉鬧聲、竹籃碰撞的輕響、小夥伴間的呼喚聲,共同形成了一首獨特的山野歌謠。這歌謠裡藏著豐收的喜悅,藏著歲月的安寧,更藏著黑風嶺生生不息的希望,穿透枝葉,在山谷間久久迴盪,成了黑風嶺最動聽、最溫暖的聲音,讓每個聽到的人都心生暖意,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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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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