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鐵痕/第12章 傲骨難折爭公道,病榻猶念眾鄉親(一)(1)
鐵痕_第12章 傲骨難折爭公道,病榻猶念眾鄉親(一)(1)

第一部分:黎明寒霧鎖病榻,鄉音聚暖鑄底氣

夜色褪盡的最後一刻,黑風嶺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寒霧徹底包裹。霧粒像細碎的冰碴,黏在窗欞上、屋簷下,凝結成薄薄的霜花,連山間慣有的鳥鳴都被凍得滯澀,偶有幾聲啼叫,也帶著顫巍巍的涼意,消散在茫茫霧靄裡。趙家老宅的東廂房內,煤油燈的光暈昏黃而微弱,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恰好映著炕上鋪著的粗布褥子,以及褥子上蜷縮的身影——趙鐵山的臉蒼白如紙,顴骨因為持續的低燒微微泛紅,嘴唇卻乾裂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嗬嗬”聲,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的風箱,胸腔隨之劇烈起伏,連帶著單薄的被褥都在輕輕顫動。

“爹,慢些喘,我給您掖掖被角。”兒媳秀蓮端著一碗溫好的薑湯,輕手輕腳地走到炕邊,生怕動作重了驚擾到他。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看到趙鐵山枯瘦的腿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那是當年打鬼子時留下的槍傷和刀傷,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條條猙獰的溝壑,刻滿了歲月的滄桑。秀蓮的眼眶忍不住一紅,伸手想碰碰那些疤痕,又怕碰疼了他,只能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冰涼的手腳。

趙鐵山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好半天才聚焦到秀蓮臉上,啞著嗓子說:“薑湯……放那兒吧……喝不下……”話音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突然襲來,他的身子瞬間弓成了一隻蝦米,枯瘦的手死死抓著炕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發紫。咳嗽聲震得胸腔發顫,連帶著喉嚨裡溢位細碎的血絲,滴落在白色的枕巾上,像一朵朵刺眼的小紅花。秀蓮嚇得連忙放下碗,用手順著他的後背,一邊順氣一邊急得掉眼淚:“爹,您別硬扛了,讓建軍送您去鎮上的醫院吧,那兒有聽診器,有大夫,能治您的咳嗽……”

“不去……”趙鐵山擺了擺手,咳嗽聲漸漸停歇,卻依舊喘得厲害,“醫院要花錢……咱掙錢不容易……當年打鬼子,腸子都露出來了,我都沒進過醫院,靠山裡的草藥就扛過來了……這點小毛病,不算啥……”他說著,目光落在了炕頭那枚磨得發亮的軍功章上。那是昨晚咳醒時,他從枕頭下摸出來的,一直攥在手裡焐著,此刻軍功章的邊緣硌著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卻讓他莫名多了點支撐。他緩緩抬起手,把軍功章舉到眼前,藉著煤油燈的光,細細摩挲著上面的五角星,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堅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建軍呢?”趙鐵山把軍功章重新攥在手裡,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急切。秀蓮擦了擦眼淚,說:“建軍一早就起來了,說要去縣城找農科院的王教授開證明,還去印刷廠拿標籤合格的憑證,現在應該快出發了。”話音剛落,東廂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趙建軍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山間的寒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裝著水壺和幾個饅頭。“爹,我來跟您說一聲,我這就去縣城。”趙建軍半跪在炕邊,握住父親冰涼的手,指尖傳來的顫抖讓他心頭一緊,“您放心,農科院的王教授之前考察過咱的菌子和蜂蜜,肯定能給咱出合格的檢測報告;印刷廠的老闆也說了,他們的標籤符合國家標準,咱憑證據說話,絕不讓那些外商隨便壓價,更不會丟了中國人的骨氣。”

趙鐵山緩緩點頭,眼睛又閉上了,嘴裡卻還在喃喃:“當年打鬼子,槍子兒穿腿我都沒怕過,疼了就咬著牙扛,累了就靠在樹底下歇會兒,睜開眼還能接著衝……現在這點事,卻熬得我……比鑽山溝躲炮轟還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滑下來,浸溼了枕巾。他不是怕疼,是憋屈——戰場上的敵人明刀明槍,看得見摸得著,只要敢衝敢拼,就能贏;可現在面對的外商,卻是暗戳戳地刁難,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耍無賴,你跟他們擺證據,他們又拿自己的標準壓人,這種無力感,比當年被鬼子圍困在山洞裡還要煎熬。

他想起昨天晚上,聽到外商要降價20%或者退貨的訊息時,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那些菌子是鄉親們冒著刺骨的寒風,在山林裡一朵朵採出來的,手上凍得又紅又腫,有的甚至裂了口子;那些蜂蜜是蜂農們起早貪黑照料出來的,被蜜蜂蟄得滿手是包,也捨不得休息。這都是鄉親們的血汗錢,是黑風嶺的希望,怎麼能因為外商的一句“包裝不合格”就賤賣?可他又無力反駁,只能急得直咳嗽,身體裡的老傷像是被喚醒了,渾身都疼,連帶著心裡也疼。

“爹,您別想太多,好好歇著,我一定把事情辦好。”趙建軍輕輕拍了拍父親的手,轉身想往外走,院門外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低聲的交談,還隱隱約約有竹籃碰撞的聲音。趙衛國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沉甸甸的布袋子,臉上帶著複雜的神情:“哥,爹,鄉親們都來了,在院子裡等著呢,給咱送了不少雞蛋、小米,還有人拿來了自家曬的菌子乾和釀的米酒,說讓爹補補身子。”

“鄉親們來幹啥?”趙鐵山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胸口的悶痛逼得又躺了回去,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我這老骨頭……幫不上啥忙,還讓大家惦記……”秀蓮連忙扶住他,輕聲說:“爹,您別亂動,鄉親們是真心惦記您,知道您是為了全村人的活路才累倒的。”

“鐵山叔,您別起來!”院門口傳來張嬸的聲音,跟著一群鄉親湧了進來,大多是頭髮花白的老人和中年漢子,還有幾個年輕媳婦,手裡都拎著東西。張嬸走到炕邊,把一個裝著雞蛋的籃子放在炕沿下,紅著眼圈說:“鐵山叔,您可千萬別這麼說。當年要不是您帶著咱開荒種地,咱還吃不飽飯呢;現在要不是您支援建軍搞產業,咱的菌子和蜂蜜也賣不出去,更別說賣到國外了。您是咱黑風嶺的主心骨,您要是倒下了,咱心裡就沒底了。這些都是自家產的,不值錢,您補補身子,早點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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